夜奔

第四章

晚上十点，陈默关掉了客厅的灯。

他照例替林晚拉好窗帘，在床边站了一会儿。黑暗中，林晚闭着眼睛，呼吸均匀，像已经睡熟了。她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——他坐在床边，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。那个动作很轻，很熟练，像做过一万遍。

她在心里数着他的呼吸。等他躺下来，等他的呼吸变得绵长，等他翻身时最后一次床垫的响动彻底安静下来。

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她记得自己看了最后一眼床头的夜光钟。客厅那边传来陈默平稳的鼾声，很轻，像远处海浪的声音。她慢慢坐起来，一寸一寸掀开被子，脚掌触到地板。冷。

她光着脚走过卧室，每一步都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。客厅比卧室更暗，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发出幽蓝的光。她摸到玄关，蹲下来看门锁。是普通的内芯锁，从里面可以拧开。但白天陈默出门时反锁了，从外面用钥匙锁的，她现在拧不动。

钥匙。他回来之后钥匙放哪了？

她爬进厨房，摸黑拉开每一个抽屉。筷子、勺子、保鲜膜——她强迫自己放轻动作，指尖在冰凉的抽屉底板上划过去。最下面那层，被一摞抹布盖着。她掀开抹布，指尖碰到金属的凉意。

钥匙串。三把钥匙，一个小指甲刀，一只迷你手电筒。她攥在手里站起来，走回玄关。黑暗中她分不清哪把是门钥匙，只能一把一把试。第一把插不进去。第二把能进但转不动。第三把。

轻轻一拧，锁舌缩回去了。

她拉开门，走廊的灯“啪”地亮了，惨白的光铺进来，刺得她眯起眼。她僵在原地，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。鼾声没断。她侧身挤出门缝，把门虚掩着，赤脚踩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。

电梯她不敢坐，怕声音太大。她找到楼梯间，顺着扶手往下走。一楼，单元门是铁的，推起来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她推开一道缝，侧身钻出去，夜风猛地灌进来，桂花的甜香浓得发腻。

那辆灰色的车停在铁栅栏门外。距离不到五十米。林晚贴着楼体的阴影往前走，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。小区路灯坏了两盏，剩下的几盏发出昏黄的光，把树影拉得又长又扭曲。

离车还有十米的时候，驾驶座的门打开了。

一个女人从车里下来。她穿着黑色的外套，头发扎得很紧，脸色在路灯下白得像纸。她朝林晚快步走过来，走到一半忽然停了，左右张望了一圈，然后压低声音：“别站在原地，过来，上车。”

林晚没有动。“你是谁？”

女人皱起眉，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。她走近两步，路灯照清她的脸，五官和林晚有几分相似，但更瘦削，颧骨更高。

“苏晴。”她说，“你姐姐。你每天都不记得我，没关系，先上车，我路上跟你说。”

林晚的脚像钉在地上。“你怎么证明？”

苏晴愣了一下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。屏幕上是一张合照，两个女人在某个湖边，短发的是她，长发的林晚站在旁边，两人搂着肩膀笑。和林晚在抽屉里找到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地方，同一天。

“你叫林晚晴。”苏晴把手机收回去，语速很快，“陈默是你前夫。你们离婚之后他一直在纠缠你，去年七月你失踪了，我报了警，警察查不到。我找了你八个月，直到两周前有人给我发了这栋楼的地址。”

“前夫？”林晚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你跟他结过婚，三年。后来他控制欲越来越强，不让你出门、不让你见朋友。你提的离婚，法院判的。但他一直说你是他妻子，说你生病了需要他照顾。”苏晴抓住她的手腕，掌心滚烫，“你在日记里写过吗？他是不是每天都让你看一个本子？”

林晚点头。

“那是他写的。前面几页是你以前写的，他照着模仿，后面全是他编的。你每天醒来看到的本子，是假的。他给你吃药，让你以为自己有病。”

远处传来一声响动。单元门的方向。苏晴猛地抬头，拉着林晚往车边走：“快走，他醒了。”

林晚被她拽着跑了两步，脚底一阵剧痛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脚掌被玻璃划破了，血在路灯下呈现黑色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你刚才说，有人给你发了地址。谁？”

苏晴拉开副驾驶的门，把她推进去，自己跳上驾驶座。“不知道。一个匿名号码。我查过，查不到。”她拧动车钥匙，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
车子刚倒出去三米，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陈默站在单元门口，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，光着脚，眼镜歪在脸上。他没有追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，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分明。

苏晴猛打方向盘，车子拐上主路，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剧烈颠了一下。林晚抓紧安全带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陈默还站在那里，手机举在耳边，像是在打电话。

“他报警了。”苏晴骂了一声，踩下油门。

林晚靠进座椅里，浑身发抖。她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颗藏了两天的药片，还有U盘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，像倒流的时光。

“我们现在去哪？”她问。

“先出城。我在隔壁市有个朋友，可以暂时落脚。”苏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，“你睡一会儿吧。天亮之前你又会忘掉今天晚上的事，但是没关系——明天早上我会坐在你床边，把所有事情再告诉你一遍。就像你日记里写的那样。”

“我日记里写了什么？”

苏晴沉默了几秒，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。“你写：姐姐来了。跑。”

车子驶上高速，路灯变得稀疏，夜色浓稠得像墨。林晚闭上眼睛，手里攥着那颗药片。她在心里默念苏晴的名字，一遍又一遍，像念一道护身符。

后排的黑暗里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她猛地回头，看见座椅靠背的缝隙里，夹着一个很小的黑色方块。

是一个追踪器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