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记得那一日的风,冷如刀割,从永昌伯爵府偏院的破窗缝中刺骨地灌进来。盛墨兰蜷缩在榻上,眼前浮现女儿们低嫁后那一张张憔悴的面容——长女被逼嫁给娘家的庶子,其余四个女儿,一个比一个嫁得远、嫁得低。她一生费尽心机,机关算尽,到头来五个女儿竟没有一个能嫁得体面,连她这个做母亲的,在最后的日子里出门赴宴也要看人脸色。
至于梁晗,那个她不惜名声甚至葬送了小娘性命才嫁过去的夫君?因为他和秋江的背叛,直到临终前,他都没有再正眼看过她。她在临死前才得知,春柯那贱婢自始至终都是梁大哥和大嫂布下的棋子;她在临死前才明白,梁大哥这个庶长子早已在侯爷面前将嫡系之路彻底封死;她在临死前才看到,梁晗和他的同胞兄长被亲二哥逐出伯爵府,狼狈不堪,连条狗都不如。可那时,她已经病得睁不开眼了。她恨自己看不清人心,在娘家斗不过盛明兰,在婆家也只把心思都放在和春柯秋江争宠上面了,恨自己只会学小娘那一套争宠媚上的手段,恨这一生,最终活成了个笑话。

“四姑娘!四姑娘醒醒!”这声音如同穿透迷雾的呼唤,将盛墨兰从梦中拽回现实。她猛地睁开双眼,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青纱帐,窗外的日光和煦温暖,洒在屋内沉水香缭绕的空气中,令人心神宁静。然而,她的心跳却如鼓点般剧烈起伏,片刻后才渐渐平复——这里是盛家,是她的闺房。她缓缓低头,望着自己那双纤细洁白的手,一双从未尝过苦楚的手。门外,贴身丫鬟云栽的声音带着急切与恐慌,打破了这份宁静:“四姑娘,出大事了!三少爷在前院和人比投壶,赌的是大姑娘的聘雁!眼看着就要输了!”盛墨兰的心头一紧,一股莫名的焦灼感涌上心头。她迅速起身,穿上外衣,步履轻盈而坚定地走向门口。门外,云栽的脸色苍白,眼中满是焦急。盛墨兰微微点头,示意她跟上,随即快步向外走去,心中暗暗祈祷,希望一切还来得及。

盛墨兰全身一怔。投壶……聘雁……华兰姐姐的聘雁!前世正是这一天,长枫哥哥被人撺掇参与投壶,输掉了华兰姐姐的所有聘雁,令盛家颜面扫地。那时六岁的明兰,却以一手惊人技艺赢回聘雁,从此受到老太太青睐。

后来,所有人都说盛家六姑娘聪慧过人、临危不乱。而她的命运,则是嫁给了梁晗,一步步沦为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。

盛墨兰缓缓挺直了身,指端不自觉地陷入掌心深处,那尖锐的痛感穿透肌肤,告诉她这一切并非梦境。她轻轻掀开被褥,赤足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砖地,仿佛要以此刻的寒意来确认现实的存在。然而,她的声音却异常冷静而坚定:“云栽,替我更衣。”

“四姑娘,您、您要去哪儿?” 云栽有些惊恐地问。

“前院。”她抬眼望向镜中,少女的眉目如画,眼底却凝着一层寒光,“去把大姐的聘雁拿回来。”

云栽被她目光中的决绝吓了一跳,结巴道:“可、可那是三少爷和白烨公子在比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盛墨兰扯了扯嘴角,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语,“上辈子,我明明洞悉一切,却什么都没做。”她微微一顿,紧接着低声笑了起来,仿佛在对自己说:“这一世,绝不会再让任何人算计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