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
训练基地的泳池在下午三点到六点对媒体开放，但张展硕的训练时间从早上就开始了。林晚第一次早上八点出现在泳池边的时候，整个场馆空荡荡的，只有水声。张展硕在第四泳道，已经游了不知道多少组。她架好机器，坐在池边的长凳上，拿出笔记本假装写东西。

其实她什么也没写。她在看他游泳。

水下的张展硕和岸上是两个人。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了，但每次看还是会有同样的感觉。他游自由泳的时候身体像一条线，手臂入水几乎没有声音，打腿的幅度很小，却推得整个人往前窜。转身的时候，他的脚蹬在池壁上，身体蜷成一个球又瞬间展开，像某种弹簧。

每游完一组，他会在池边停几秒，喘几口气，然后继续。

林晚注意到一个细节。他每次停下来的时候，会用右手摸一下泳镜的边缘。那个动作很轻，像在确认什么。她后来问了他的教练，教练说那是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，刚学游泳的时候泳镜总漏水，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下，确认没进水。

“现在泳镜早就不漏水了。”教练笑了笑，“但他还是摸。”

林晚把这个细节写进了笔记本。她写的时候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，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

第十天的时候，出了一件事。

那天下午训练结束，张展硕从泳池上来，林晚在池边收三脚架。旁边有几个别的媒体的记者在等采访，有一个女记者一直在跟张展硕的教练套近乎，声音很尖。张展硕擦着头发从旁边走过，那个女记者忽然伸手拦了一下他的胳膊，说“张展硕能不能单独聊两句”。

张展硕停了一下。林晚看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他的身体往后退了半步，左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虎口。

“今天不采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。

那个女记者还想说什么，张展硕已经走了。林晚站在三脚架后面，手指攥着冰冷的金属杆，指甲发白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。记者拦运动员采访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但那个后退的半步，那个捏虎口的动作，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

当天晚上她收到了张展硕的微信。这是他们第二次微信联系。

他发了一张照片。拍的是一碗面，上面卧着两个煎蛋，旁边放着一双筷子。照片拍得很随意，构图歪歪扭扭的，桌面有点乱。

下面跟了一行字：今天食堂阿姨多给了一个蛋。

林晚看着这张照片，忍不住笑了。她回：恭喜你。

张展硕：你吃饭了吗。

林晚：还没，刚回酒店。

张展硕：哦。

停了大概一分钟，他又发了一条：那个记者，我不喜欢别人碰我。

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她想说“我看出来了”，想说“你后退那半步我都看见了”，想说“你不喜欢可以不采，没人能逼你”。但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好。

她放下手机，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碗泡面。等水烧开的时候，她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，忽然觉得北京的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
第二天她再去训练基地的时候，发现张展硕的泳道旁边多了一把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