猝不及防的裂痕

2022年4月27日 阴

意识不是一下子回来的。

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水里，耳边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，所有声响都闷闷的。我费力掀开一点眼皮，视线是模糊的，白茫茫一片，是医院的天花板。

口鼻之间压着呼吸机的面罩，塑胶贴着皮肤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不是不能呼吸，是每一次吸气都被机器带着走，生硬、被动，喉咙干得火烧火燎。我想抬手把面罩挪一挪，才发现右手被固定着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，透明的生理盐水顺着细细的管路，一滴一滴慢慢落进血管里，凉意在手臂上慢慢蔓延开。

浑身都难受。

肌肉是僵的，胸腔持续发紧，熟悉的躯体化症状没有随着昏迷消散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折磨我。想咳嗽，面罩挡着咳不出来；想转动脑袋，稍微一动，胸口就扯着疼。我只能僵硬地平躺着，连轻轻深呼吸都变成一件费力的事。

门外隐约有嘈杂的人声，隔着墙壁飘进来，听不清完整句子。

后来病房门被推开。

我斜着眼，费力辨认人影。是妈妈。她快步走到床边，看见我睁着眼，脚步顿住，一下子捂住嘴，眼泪立刻掉了下来。

再往后一步，是爸爸。

他常年在外省打工，平时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。学校把我晕厥送医的消息打给家里，他直接跟单位请了假，连夜坐长途车赶了回来。身上还穿着赶路时的外套，衣角沾着灰尘，眼底布满红血丝，看上去疲惫不堪。

他走到病床另一侧，想伸手碰一碰我的额头，手抬到半空，又迟疑着收了回去。大概是看见我身上连着管线，不敢碰。

“小鱼，能听见我们说话吗？”他压着声音问。

我想点头，脖子沉重得几乎动不了。只能微微转动眼珠，算是回应。呼吸机的管路随着我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
妈妈背过身擦眼泪，走到窗边去接电话。一开始她语气还很克制，可没过几分钟，声音一点点拔高，带着颤抖，又惊又痛。

我听不完整对话，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语。

照片、聊天记录、那个女人。

爸爸的脸色一瞬间僵住了。他站在原地，肩膀微微绷紧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原来妈妈在赶来医院、翻找爸爸手机想给亲戚报平安的时候，看见了那些不该存在的消息。

我躺在病床上，被呼吸机箍着，针扎着手背，生理上的痛苦铺天盖地裹住我。而隔着病床，属于我父母之间长久伪装的平静，就在我刚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这一刻，裂开了一道很深很深的缝。

他们刻意压低争吵的音量，好像怕吵到我。可病房太小了，那些压抑的、受伤的质问，一字一句，还是钻进我耳朵里。

我动不了，也没法开口劝。

面罩下的呼吸变得急促，机器随之发出提示的轻响。我闭上眼睛，任由生理盐水一滴滴往下落。

一边是快要把我撕碎的躯体病痛，一边是突如其来、轰然破碎的家。

我忽然想起礼堂舞台上，我拼尽全力唱完的那首歌。

那句“不管未来会怎么样，至少我们现在很开心”，此刻听起来，格外讽刺。

门外很远的地方，好像还有一点隐约的动静。我恍惚间想起后台，杨鑫怡伸手想要扶住我的那一瞬间。不知道她现在，还在不在。

可我太累了。身体的疼痛、耳边的争执，缠成一团沉甸甸的网，拖着我，又慢慢往黑暗里沉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