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哥哥

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
陆沉难得开出了家里那辆银灰色的浮空车。这辆车是科学院配给他的公务用车，平时很少私用，今天却特意擦得锃亮。沈清澜坐在副驾驶，陆尧趴在后座的车窗上，看着家属区的梧桐树一棵棵向后退去。

“爸爸，斗罗学院远吗？”

“不远。”陆沉说，“在城北，穿过整个城区就到了。开车半小时。”

“半小时还说不远？”陆尧嘟囔了一句。

沈清澜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，笑了。“对你爸爸来说，半小时确实不算远。当年他去天外星界做学术交流，单程飞了三个月。”

陆尧“哦”了一声，重新趴回窗户上。城市的街道在窗外掠过，从科学院家属区安静整洁的林荫道，逐渐变成东城区热闹的商业街。行人如织，商铺林立，到处是周末出来逛街的人。再往北走，建筑风格开始变化——高楼渐渐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绿地和广场。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气息，像是极淡极淡的金属味，又像是某种冰冷的、凛冽的芳香。

“那是什么味道？”陆尧吸了吸鼻子。

“魂力。”陆沉说，“斗罗学院方圆五公里内，魂力浓度比城市平均水平高出三倍。学院的地下有一条魂脉经过，整个校园建在魂脉之上。”

陆尧的眼睛亮了。他趴回窗户上，用力朝外看。然后他看到了。

斗罗学院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
那是一座无法用“气派”来形容的校门。整座大门由一整块巨大的魂导合金铸成，高约三十米，宽逾百米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魂导纹路。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，如同一面巨大的、活着的盾牌。大门两侧各矗立着一尊雕像，高约二十米，面目威严，身披铠甲。左边那尊手中持枪，枪尖直指苍穹；右边那尊双手托举着一颗明珠，明珠内部有魂力流转，像一颗微缩的太阳。

“那是初代史莱克七怪中的两位。”沈清澜给陆尧解释，“左边是戴沐白，武魂白虎，战神。右边是奥斯卡，武魂香肠，食神。斗罗学院万年来一直是斗罗星最好的魂师摇篮。”

陆尧张大了嘴。浮空车从大门下方穿过时，他仰着头，看着那些刻在合金上的魂导纹路从头顶缓缓掠过。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，像一条条金色的溪流在钢铁中奔涌。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蓝银草在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，像是在对什么东西致敬。

穿过大门之后，是一片极开阔的广场。广场的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，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不同的魂兽图案。有蓝银草，有白虎，有凤凰，有巨龙，有冰碧帝皇蝎，有暗金恐爪熊。每一幅图案都是活的——当有人从上面走过时，图案会亮起淡淡的光芒，像在回应来者的脚步。

广场尽头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群，银白色的外墙，穹顶高耸，魂导灯沿着建筑轮廓排成整齐的线条，在白天也泛着柔和的光。建筑群向两侧延伸，一眼望不到头。这就是斗罗学院的教学区。

“爸爸，”陆尧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我以后真的能在这里上学吗？”

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。“能。”他说，“你已经收到入学通知了。下个月十五号报到。”

“那哥哥呢？哥哥也在里面？”

“你哥哥在初级部三年级。你进去之后，会从一年级开始。过两年也能升到三年级，和他一样。”

陆尧点了点头，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片建筑群。他的黑眼睛映着那些魂导灯的光芒，亮得惊人。

陆沉把车停在学院门口的访客区。一家三口下了车，站在接送区等待。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，有的开着浮空车，有的步行而来，都在等着自家孩子放学。学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，三五成群地聊着天。

陆沉看了看时间。“应该快了。初级部下午四点放学，还有五分钟。”

陆尧站在父母中间，两只脚不安分地在地上蹭来蹭去。他的目光一直在学院大门和门内那条长长的、通往教学区的林荫道上打转。

“哥哥知道我们来接他吗？”

“知道。”沈清澜摸了摸他的头，“昨天就发通讯告诉他了。”

林荫道的尽头，终于出现了人影。先是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魂导背包走出来，然后是更多。校服是统一的银白色，胸口绣着一枚金色的齿轮徽记。陆尧踮起脚尖，在黑压压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然后他看到了。

一个少年从林荫道尽头走来。他比周围的学生高出一个头，身形修长，银白色的校服穿在身上格外挺拔。他戴着一副和陆沉同款的银边眼镜，镜片下的眼睛弯成月牙，嘴角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。他背着单肩包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步伐从容，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。

陆川，八岁，斗罗学院初级部三年级学生。

“哥哥！”陆尧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
陆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人群，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在接送区蹦跳的小身影。然后他笑了，那个笑容灿烂得让周围几个女同学不约而同地多看了他两眼。

他加快了脚步，从人群中穿过来。陆尧已经挣脱了沈清澜的手，从接送区的围栏缝隙里钻了出去，撒开腿朝哥哥跑去。

“小尧！”

陆川蹲下身，张开双臂。陆尧一头撞进他怀里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。陆川顺势站起来，把弟弟整个举了起来，举过头顶，转了一圈。

“又长高了！”陆川仰着头，看着被自己举在半空中的弟弟，“上次回来才到我胸口，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。你吃什么长大的？”

陆尧在半空中咯咯地笑，两只脚乱蹬。“放我下来！放我下来！”

陆川又转了一圈，才把他稳稳地放回地上。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发，然后转头看向正走过来的父母。

“爸，妈。”

沈清澜上前抱了抱大儿子。“瘦了。学院伙食不好？”

“学院的伙食好得很。”陆川松开母亲，笑着看向陆沉，“就是训练量太大，怎么吃都不长肉。爸，您看我这肌肉——”他撸起袖子，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。

陆沉推了推眼镜。“魂力到多少级了？”

“十七级。”陆川说，“下学期应该能突破二十级，拿到第二个魂环。”

陆沉微微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“不错。继续保持。”

陆川咧嘴一笑，然后低头看向一直拽着他衣角的弟弟。“行了小尧，别拽了，我跑不了。来，跟哥说说，你在家有没有欺负爸妈？”

“我没有！”陆尧理直气壮地反驳，“我可乖了。而且我觉醒武魂了！”

陆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哦？什么武魂？”

“蓝银草。”陆尧说，然后犹豫了一瞬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但是……上面有九彩的纹路。很淡很淡的。”

陆川看了父亲一眼。陆沉的面色如常，没有任何反应。但陆川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。那个微不可察的、推眼镜的动作，说明这件事比他听到的要复杂得多。

“蓝银草好啊。”陆川没有追问，只是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头，“好好练，说不定能觉醒蓝银皇。到时候比你哥还厉害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哥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
一家人上了车。陆尧和陆川坐在后座，陆尧整个人都贴在哥哥身上，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半年家里发生的事。科学院家属区的老猫生了三只小猫，隔壁的陈叔叔退休了，妈妈上个月做了新菜结果把厨房烧了。陆川耐心地听着，偶尔插一句话，或者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。

“什么？妈把厨房烧了？”陆川瞪大眼睛看着前座的沈清澜。

“只是冒了点烟。”沈清澜头也不回地说，“你爸当时在家，灭得快。”

“那为什么是爸灭的？爸你又不会做饭。”

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大儿子一眼。“我负责灭火，你妈负责做饭。分工明确。”

陆川笑得前仰后合。陆尧不知道哥哥在笑什么，但看到哥哥笑，他也跟着笑起来。车厢里满是笑声，暖融融的，像冬天壁炉前的气流。

浮空车穿过城北的绿地区，重新驶入繁华的城区。陆川指着窗外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说想吃，沈清澜说回家做饭给他接风，陆川说那我要吃红烧肉，沈清澜说早就炖上了，陆川欢呼一声。

陆尧靠在哥哥肩膀上，闻着他校服上淡淡的、属于学院的金属气息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。爸爸、妈妈、哥哥，都在身边。天幕在远处安静地燃烧着，龙神在光幕里睡着长长的觉，而他坐在这里，被温暖的、真实的人间烟火包裹着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也要去上学了。”

陆川低头看着他。“那正好啊，我在初级部三年级，你在一年级。课间操的时候说不定能碰面。”

“那你会来找我玩吗？”

“当然。”陆川捏了捏弟弟的脸，“谁敢欺负你，报我的名字。初级部没人不认识陆川。”

“你很有名吗？”

“那当然。”陆川骄傲地仰起头，“上学期学院大比，我拿了年级第三。”

陆尧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好厉害！”

“那还用说。”

浮空车驶入科学院家属区的林荫道。梧桐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边。沈清澜先下车去开门，陆沉去停车。陆川拎着背包走在前面，陆尧小跑着跟在他旁边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家门口，沈清澜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儿子。陆川高高瘦瘦，眉目清朗，像一棵正在抽条的白杨。陆尧跟在他身边，矮了一大截，精致得像一个瓷娃娃，黑眼睛亮晶晶的，写满了对哥哥的崇拜。

她站在门口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
“进来啊，愣着干什么？”陆沉从身后走过来，手里拎着从车上取下来的东西。

沈清澜抹了一下眼角，笑着摇了摇头。“来了。”

晚饭的桌上，陆川讲着学院里的事。哪个老师最严厉，哪个同学武魂变异出了奇怪的能力，食堂哪个窗口的菜最好吃。陆尧听得津津有味，连饭都忘了吃。陆沉偶尔插一两句关于魂力修炼的专业问题，陆川一一回答。沈清澜不停地给两个儿子夹菜，自己几乎没怎么吃。

窗外，天幕在夜空中安静地燃烧着。九彩的光晕横亘在天际，永恒、沉默、坚定。那道光幕后面，天外星界的浅紫色月亮正在缓缓升起，照着那片陌生大陆上某个不知名的海岸线。

而在这片屋檐下，一家四口围坐在暖黄的灯光中，说着笑着，吃着热腾腾的饭菜。

那是世界上最普通、也最珍贵的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