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他声从三楼传来

开学第三天，陈奕恒终于摸清了学校的路线。

准确地说，是摸清了怎么从高一（7）班走到三楼旧器材室的路线。

午休铃一响，教室里瞬间炸开锅。左奇函把书往桌上一摔，拽着陈奕恒的袖子

陈奕恒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，头也不抬地往门口走

左奇函翻了个白眼

陈奕恒脚步一顿回头冲他笑了笑，笑得特别自然

他当然不是去上厕所。他绕开楼梯口的人群，从实验楼后面的窄楼梯上去。那条路很少有人走，楼梯间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墙皮掉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。三楼的走廊尽头就是旧器材室，门锁早就坏了，虚掩着，轻轻一推就开。陈奕恒走到门口，没立刻进去。他靠在门框上，听见里面传来吉他声。不是那种很专业的曲子，就是一段简单的旋律，反反复复地弹，像有人在原地踱步。阳光从器材室那扇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张桂源低着的头上，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，指尖被勒出一道红印。陈奕恒就这么站了快一分钟。张桂源没抬头，但琴声停了。

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到什么似的

陈奕恒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一笑，大摇大摆地走进去

张桂源把吉他放在腿上，抬眼看他。他的眼睛很干净，眼尾微微下垂，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无辜的认真。

陈奕恒在他旁边坐下，屁股底下是一摞旧垫子，灰扑扑的，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。器材室里堆满了废弃的篮球架、断掉的跳绳、落满灰的排球网，空气里有股木头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，但陈奕恒觉得挺好闻的。

张桂源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手指重新搭上了琴弦。那段旋律又响起来了。陈奕恒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听。阳光晒得他后背发暖，吉他声在空荡荡的器材室里回荡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他的心口。他忽然觉得，开学这几天的烦躁——陌生的教室、听不懂的数学公式、语文课文 左奇函没完没了的聒噪——好像都被这声音压下去了。

张桂源的手指顿了一下

陈奕恒笑了

陈奕恒被噎了一下，转头瞪他。张桂源还是那副表情，不慌不忙的，像一潭深水，扔块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响。但陈奕恒注意到，他耳尖有点红。

陈奕恒凑过去，胳膊肘搭在张桂源肩膀上，

张桂源往旁边挪了挪，没躲开。

那天中午，陈奕恒没去食堂。张桂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饭盒，打开，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。他把饭盒往陈奕恒那边推了推。

陈奕恒说

”张桂源拿起筷子，语气平平的

”陈奕恒愣了两秒，然后哈哈大笑，笑得张桂源皱起了眉。

陈奕恒一边笑一边夹了一块鸡蛋，

张桂源没接话，低头吃饭。但他的嘴角，很轻很轻地翘了一下。

陈奕恒看见了

陈奕恒高兴地笑着

张桂源摸了摸脖子

陈奕恒小声嘟囔着

陈奕恒心想

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。老师点名让陈奕恒起来分析《荷塘月色》的修辞手法

他站起来憋了半天，脸都涨红了，最后憋出一句

全班哄堂大笑

老师叹了口气让他坐下，转头叫了张桂源。张桂源站起来，条理清晰地从通感手法写到情感递进，连老师都频频点头。陈奕恒趴在桌上，用胳膊肘捅了捅张桂源的后背，压低声音

张桂源没回头，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，很轻

陈奕恒愣了一下，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。

此时陈奕恒的内心：张桂源刚刚是不是夸我了 张桂源夸我了！嘿嘿嘿

原来他记得。

下课后，左奇函凑过来，胳膊肘捅了捅陈奕恒

陈奕恒伸了个懒腰，笑得一脸神秘

左奇函一脸莫名其妙。陈奕恒没解释。他转头看向窗边，张桂源正戴着耳机，低头翻一本《古文观止》，阳光落在他侧脸上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风从窗户吹进来，掀动了他额前的碎发。

陈奕恒忽然觉得，这阵风，好像找到了该停的地方。

左奇函站在教室后门，远远看着张桂源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陈奕恒嘴角压不住的笑，眯起了眼睛。

他认识张桂源十几年了，从穿开裆裤到现在。张桂源这个人，他太熟了——独来独往，话少得像挤牙膏，除了杨博文，几乎不跟谁多说话。

可这几天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张桂源中午不跟他去食堂了，说是"有事"。

张桂源上课的时候会回头，虽然很快又转回去，但左奇函看见了。

张桂源刚才说的那句"你英语不也挺好的吗"——左奇函离得不远，听得一清二楚。张桂源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别人的英语好不好了？

左奇函摸了摸下巴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：

张桂源这小子，该不会是……

他没往下想，只是又看了陈奕恒一眼。陈奕恒正趴在桌上，手指转着笔，眼睛却时不时往张桂源那边飘，嘴角还挂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