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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
霜烬离辞

城南旧巷的雪,比侯府院内要冷上数分。

墙垣斑驳,屋舍大多倾颓,巷子里处处是残砖碎瓦,偶有几户人家,门窗紧闭,连灯火都寥寥无几。寒风穿过破败的巷弄,呜呜作响,像呜咽的泣声。

阮明棠立在巷口,身上白衣早已落满积雪,寒气浸透衣料,顺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。

她方才一路走过来,脚底早已冻得失去知觉,每抬一步,都带着钝重的疼。可她没有半分退却,目光扫过巷中零落的屋宇,最后落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小院。

院门虚掩,院墙爬满枯藤,院内一棵老梅树,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的天空。

这是阮家还未蒙难之时,她年少时来过的一处别院。彼时阮府鼎盛,这小院只是用来偶尔休憩的闲居,如今却成了她唯一能落脚的地方。

这里没有侯府的朱红雕梁,没有绫罗锦绣,却也没有那些纠缠的恩怨,没有纪怀舟的气息。

阮明棠抬手推开那扇朽旧的木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木门发出一声悠长干涩的响动,在寂静雪巷里格外刺耳。

院内积了厚厚一层白雪,庭院荒芜,满地落雪,窗棂蒙着薄尘,处处都是久无人居的萧索。

她踏入院中,雪花依旧不停飘落在她的发鬓、肩头。她没有去扫雪,只是缓缓走到廊下,倚着冰凉的木柱,微微喘息。

连日的委屈、心碎,再加上这一路风雪跋涉,身子早已透支。心口一阵阵发闷,喉头隐隐泛起腥甜,她死死咬住下唇,将那股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压回去。

不能倒下。

阮家的冤屈还悬在半空,父兄的冤魂还在等待昭雪,她若是垮了,便什么都没了。

暗处的阴影里,沈砚的人静静蛰伏在巷外。

他们远远望着院内那道单薄的白衣,不敢靠近分毫。侯爷吩咐过,只可暗中守护,绝不能惊扰。

只是看见她孤零零立在寒风冷雪之中,无人照料,一众暗卫心底皆是不忍。

可军令如山,他们只能远远守着。

……

侯府。

深夜,书房烛火长明。

纪怀舟未曾歇息。

案上摊开厚厚一叠卷宗,皆是当年阮家旧案的案卷。泛黄纸页,字字句句,皆是血淋淋的旧账。

他指尖抚过案卷上的文字,指节绷得泛白。

当年朝堂波谲云诡,权臣构陷,各方势力相互倾轧。他那时羽翼未丰,若贸然替阮家辩驳,非但救不了阮氏满门,反倒会将自己也一并拖入深渊。

他以为隐忍蛰伏,待他日手握重权,便可翻案昭雪。

他以为,只要他还在,便可以护阮明棠一世周全。

可他算尽朝堂算计,却独独算漏了人心。

他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,却不知道,日复一日的冷待,日复一日的隔阂,早已把她心中那点爱意,消磨殆尽。

“侯爷。”沈砚轻步入内,手中捧着一个包裹,“属下已经按照吩咐,将棉衣、炭火、银两,还有一应生活物件,悄悄放在那别院的侧门之外。没有留下任何侯府的印记,也不曾露面。”

纪怀舟抬眼,眼底浮起一层倦色:“她有没有发现?”

“不曾。属下放置妥当便立刻退开,夫人尚在院中,并未靠近侧门。”

纪怀舟缓缓颔首,目光又落回案卷之上,声音沉哑:“继续查。当年构陷阮家的人,一个都不要放过。无论对方身居何位,有何等背景,都要一一挖出来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砚顿了顿,犹豫片刻,还是低声开口:“侯爷,夫人如今孤身居于旧巷,处境艰难。若是……若是属下劝夫人,暂且回府,至少不必受这风雪苦楚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

纪怀舟打断他,语气决然,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。

“她如今恨我,厌我。若是我再以权势逼迫她回去,只会让她更加厌恶。她要的是两清,是自由。我不能再把她囚回那座牢笼。”

他抬手,拿起那支遗落的素玉簪,指尖一遍遍摩挲。

“我能做的,只有护她平安,替她洗清冤屈。至于她愿不愿意原谅,愿不愿意回头,那是她的选择。我无权强求。”

可心底深处,那一丝奢望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他盼着,有朝一日冤案昭雪,或许,她还能给彼此一个机会。

只是他也清楚,这份期盼,太过渺茫。

……

旧巷别院。

夜色沉沉,雪还在落。

阮明棠靠着廊柱,缓了许久,才稍稍平复了气息。

她走到屋舍门前,推门入内。屋内寒气逼人,四下空荡荡,只有一张旧木床,一张残破木桌,除此之外一无所有。

寒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屋内寒气刺骨。

她拢了拢单薄的白衣,指尖冻得发紫。

从前在侯府,四季有炭火,锦衣玉食,从不知饥寒为何物。如今落得这般境地,才知世间冷暖,皆是自己一力承担。

她走到窗边,望着漫天飞雪。

脑海之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纪怀舟的模样。

是大婚那日,他一身大红喜服,眉眼淡漠,却依旧俊朗;是无数个寒夜,她独坐暖阁,等他归来,等来的却是一次次落空;是方才暖阁之内,他眼底藏着的痛楚,却依旧不肯挽留。

爱恨交织,在心底反复撕扯。

恨他的权谋,恨他的冷漠,恨他眼睁睁看着阮家覆灭,却将她困在侯府做三年的侯夫人。

可心底深处,那一点点残存的情意,却如同雪地里的余烬,明明快要熄灭,却还留有一丝温度。

阮明棠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
不能再想。

那些情爱,到此为止。

她转身,正要寻些枯枝,想要生火取暖,脚步刚迈到侧门边,眼角余光,瞥见了门外雪地上,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。

包裹用粗布裹着,安安静静摆在雪地里,无人看守。

阮明棠脚步顿住。

她眉头微蹙,缓步走过去。

这旧巷偏僻荒凉,寻常百姓不会无端送来东西。

她俯身,轻轻掀开粗布。

里面是厚实的过冬棉袍,炭火,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银两,以及米面杂物。

件件都是过冬急需之物。

她指尖触到棉袍柔软的布料,心口骤然一沉。

这物件,这手笔,除了靖安侯府,还能是谁。

阮明棠指尖微微发颤,望着那包东西,眼底漫上一层寒凉。

他果然还是没有放手。

明明已经放她离开,却还要用这样的方式,暗中施舍,暗中照拂。

是怜悯?是愧疚?还是不肯放过她?

她不需要他的怜悯,不需要他的施舍。

阮明棠抬手,将那包裹,用力推到一旁。

包裹重重摔在雪地里,布料散开,银两滚出几颗,散落在皑皑白雪之上。

她站在风雪之中,眉眼冷得像冰。

“纪怀舟,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你以为这样,就能抵消所有亏欠吗?”

“我阮明棠,就算冻死饿死,也不会接受你的半分恩惠。”

巷外暗处,暗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中大惊,连忙将情况飞快传讯回侯府。

屋内,阮明棠转身回屋,关上房门,将那堆来自侯府的馈赠,隔绝在门外风雪之中。

屋内漆黑一片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雪光。

她蜷坐在冰冷的床榻之上,身上单薄衣衫抵御不住刺骨严寒。

可她宁愿受冻,也不肯去碰那一份带着纪怀舟印记的东西。

风雪拍打窗棂,声声作响。

她知道,往后的路,千难万险,荆棘遍布。

但她绝不再依附于他。

哪怕前路漫漫,孤苦无依,她也要凭自己的双手,为阮家,讨回一个公道。

远处侯府的灯火,在沉沉夜色里遥遥闪烁。

一个拒受恩惠,宁守清贫傲骨。

一个暗中牵挂,却不敢上前半步。

风雪茫茫,两颗心,隔着一城烟火,再也无法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