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旧巷的雪,比侯府院内要冷上数分。
墙垣斑驳,屋舍大多倾颓,巷子里处处是残砖碎瓦,偶有几户人家,门窗紧闭,连灯火都寥寥无几。寒风穿过破败的巷弄,呜呜作响,像呜咽的泣声。
阮明棠立在巷口,身上白衣早已落满积雪,寒气浸透衣料,顺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方才一路走过来,脚底早已冻得失去知觉,每抬一步,都带着钝重的疼。可她没有半分退却,目光扫过巷中零落的屋宇,最后落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小院。
院门虚掩,院墙爬满枯藤,院内一棵老梅树,枝桠光秃秃伸向灰蒙的天空。
这是阮家还未蒙难之时,她年少时来过的一处别院。彼时阮府鼎盛,这小院只是用来偶尔休憩的闲居,如今却成了她唯一能落脚的地方。
这里没有侯府的朱红雕梁,没有绫罗锦绣,却也没有那些纠缠的恩怨,没有纪怀舟的气息。
阮明棠抬手推开那扇朽旧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发出一声悠长干涩的响动,在寂静雪巷里格外刺耳。
院内积了厚厚一层白雪,庭院荒芜,满地落雪,窗棂蒙着薄尘,处处都是久无人居的萧索。
她踏入院中,雪花依旧不停飘落在她的发鬓、肩头。她没有去扫雪,只是缓缓走到廊下,倚着冰凉的木柱,微微喘息。
连日的委屈、心碎,再加上这一路风雪跋涉,身子早已透支。心口一阵阵发闷,喉头隐隐泛起腥甜,她死死咬住下唇,将那股翻涌的血气硬生生压回去。
不能倒下。
阮家的冤屈还悬在半空,父兄的冤魂还在等待昭雪,她若是垮了,便什么都没了。
暗处的阴影里,沈砚的人静静蛰伏在巷外。
他们远远望着院内那道单薄的白衣,不敢靠近分毫。侯爷吩咐过,只可暗中守护,绝不能惊扰。
只是看见她孤零零立在寒风冷雪之中,无人照料,一众暗卫心底皆是不忍。
可军令如山,他们只能远远守着。
……
侯府。
深夜,书房烛火长明。
纪怀舟未曾歇息。
案上摊开厚厚一叠卷宗,皆是当年阮家旧案的案卷。泛黄纸页,字字句句,皆是血淋淋的旧账。
他指尖抚过案卷上的文字,指节绷得泛白。
当年朝堂波谲云诡,权臣构陷,各方势力相互倾轧。他那时羽翼未丰,若贸然替阮家辩驳,非但救不了阮氏满门,反倒会将自己也一并拖入深渊。
他以为隐忍蛰伏,待他日手握重权,便可翻案昭雪。
他以为,只要他还在,便可以护阮明棠一世周全。
可他算尽朝堂算计,却独独算漏了人心。
他以为时间可以抚平一切,却不知道,日复一日的冷待,日复一日的隔阂,早已把她心中那点爱意,消磨殆尽。
“侯爷。”沈砚轻步入内,手中捧着一个包裹,“属下已经按照吩咐,将棉衣、炭火、银两,还有一应生活物件,悄悄放在那别院的侧门之外。没有留下任何侯府的印记,也不曾露面。”
纪怀舟抬眼,眼底浮起一层倦色:“她有没有发现?”
“不曾。属下放置妥当便立刻退开,夫人尚在院中,并未靠近侧门。”
纪怀舟缓缓颔首,目光又落回案卷之上,声音沉哑:“继续查。当年构陷阮家的人,一个都不要放过。无论对方身居何位,有何等背景,都要一一挖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沈砚顿了顿,犹豫片刻,还是低声开口:“侯爷,夫人如今孤身居于旧巷,处境艰难。若是……若是属下劝夫人,暂且回府,至少不必受这风雪苦楚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
纪怀舟打断他,语气决然,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苦涩。
“她如今恨我,厌我。若是我再以权势逼迫她回去,只会让她更加厌恶。她要的是两清,是自由。我不能再把她囚回那座牢笼。”
他抬手,拿起那支遗落的素玉簪,指尖一遍遍摩挲。
“我能做的,只有护她平安,替她洗清冤屈。至于她愿不愿意原谅,愿不愿意回头,那是她的选择。我无权强求。”
可心底深处,那一丝奢望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盼着,有朝一日冤案昭雪,或许,她还能给彼此一个机会。
只是他也清楚,这份期盼,太过渺茫。
……
旧巷别院。
夜色沉沉,雪还在落。
阮明棠靠着廊柱,缓了许久,才稍稍平复了气息。
她走到屋舍门前,推门入内。屋内寒气逼人,四下空荡荡,只有一张旧木床,一张残破木桌,除此之外一无所有。
寒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屋内寒气刺骨。
她拢了拢单薄的白衣,指尖冻得发紫。
从前在侯府,四季有炭火,锦衣玉食,从不知饥寒为何物。如今落得这般境地,才知世间冷暖,皆是自己一力承担。
她走到窗边,望着漫天飞雪。
脑海之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纪怀舟的模样。
是大婚那日,他一身大红喜服,眉眼淡漠,却依旧俊朗;是无数个寒夜,她独坐暖阁,等他归来,等来的却是一次次落空;是方才暖阁之内,他眼底藏着的痛楚,却依旧不肯挽留。
爱恨交织,在心底反复撕扯。
恨他的权谋,恨他的冷漠,恨他眼睁睁看着阮家覆灭,却将她困在侯府做三年的侯夫人。
可心底深处,那一点点残存的情意,却如同雪地里的余烬,明明快要熄灭,却还留有一丝温度。
阮明棠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不能再想。
那些情爱,到此为止。
她转身,正要寻些枯枝,想要生火取暖,脚步刚迈到侧门边,眼角余光,瞥见了门外雪地上,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。
包裹用粗布裹着,安安静静摆在雪地里,无人看守。
阮明棠脚步顿住。
她眉头微蹙,缓步走过去。
这旧巷偏僻荒凉,寻常百姓不会无端送来东西。
她俯身,轻轻掀开粗布。
里面是厚实的过冬棉袍,炭火,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银两,以及米面杂物。
件件都是过冬急需之物。
她指尖触到棉袍柔软的布料,心口骤然一沉。
这物件,这手笔,除了靖安侯府,还能是谁。
阮明棠指尖微微发颤,望着那包东西,眼底漫上一层寒凉。
他果然还是没有放手。
明明已经放她离开,却还要用这样的方式,暗中施舍,暗中照拂。
是怜悯?是愧疚?还是不肯放过她?
她不需要他的怜悯,不需要他的施舍。
阮明棠抬手,将那包裹,用力推到一旁。
包裹重重摔在雪地里,布料散开,银两滚出几颗,散落在皑皑白雪之上。
她站在风雪之中,眉眼冷得像冰。
“纪怀舟,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,“你以为这样,就能抵消所有亏欠吗?”
“我阮明棠,就算冻死饿死,也不会接受你的半分恩惠。”
巷外暗处,暗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,心中大惊,连忙将情况飞快传讯回侯府。
屋内,阮明棠转身回屋,关上房门,将那堆来自侯府的馈赠,隔绝在门外风雪之中。
屋内漆黑一片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雪光。
她蜷坐在冰冷的床榻之上,身上单薄衣衫抵御不住刺骨严寒。
可她宁愿受冻,也不肯去碰那一份带着纪怀舟印记的东西。
风雪拍打窗棂,声声作响。
她知道,往后的路,千难万险,荆棘遍布。
但她绝不再依附于他。
哪怕前路漫漫,孤苦无依,她也要凭自己的双手,为阮家,讨回一个公道。
远处侯府的灯火,在沉沉夜色里遥遥闪烁。
一个拒受恩惠,宁守清贫傲骨。
一个暗中牵挂,却不敢上前半步。
风雪茫茫,两颗心,隔着一城烟火,再也无法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