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弈(2)

楚归荑看着棋盘，声音在水榭里回荡，带着一种绝对清醒的理智：

“本王不杀他们，不是因为本王不知道，而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杀的时候。”

沈晏之握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楚归荑：“王爷在等什么？”

“在等江南的粮食收上来。”

楚归荑端起茶杯，目光深邃地看向水榭外那片被春雨洗过的天空。

“这几天，你一直在拟江南的军管细则。

你满脑子想的，都是怎么用军队镇压当地的豪强，怎么把钱粮安全地运回京城，对吗？”

“是。”沈晏之点头，“大璟国库空虚，八大门阀虽然被抄了家，但这笔银子填补完军饷后所剩无几。

若不抓紧江南的春耕和秋收，大璟撑不过明年的冬天。”

“所以你看，这才是我们要解决的根本问题。”

楚归荑回过头，用一种极其平静，却让人感到高山仰止的目光看着沈晏之。

“杀人解决不了没饭吃的问题。

阴谋诡计也变不出粮食。

江南的豪强如果被逼急了，他们会直接烧了粮仓，带着佃农造反。

到时候，就算本王的刀再快，能把江南的人都杀光吗？”

沈晏之愣住了。

他一直把楚归荑看作一个嗜血的暴君，一个用武力镇压一切的战神。

他以为她的脑子里只有征伐和杀戮。

但直到这一刻，他才真正看清。

楚归荑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天下的根基是什么。

她懂杀伐，但她更懂治国之道中最朴素、也最致命的逻辑。

“那王爷打算怎么做？”沈晏之放下了手里的棋子，他是真心实意地在请教。

“我已经下令，减免江南六州三年的赋税。

同时，将八大门阀在江南兼并的所有土地，全部分给当地的流民和佃农。”

楚归荑淡淡地说道。

沈晏之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减免赋税？分田？”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扬起，“王爷，江南是大璟的钱袋子！

您免了他们三年的赋税，大璟的军队吃什么？京城的百官吃什么？

而且您把田分给流民，那些江南本土的乡绅豪族绝对会联合起来反抗您的政令！”

“他们不敢反抗。

因为我派去接管江南的，是刚从北营抽调的军需官和三万铁骑。”

楚归荑冷笑了一声：“谁敢阻拦分田，就地格杀。”

“至于军队和京城吃什么……”

楚归荑拿起一枚黑子，在手里慢慢摩挲着。

“这几天，大璟周边的小国，包括你们北齐的那些旧部，都觉得本王在京城大开杀戒，大璟内部一定空虚。

他们是不是觉得，这是一个趁火打劫的好机会？”

沈晏之后背惊出一层冷汗，他没有说话。

“半个月后，就是大璟一年一度的春祀大典。

按照惯例，周边诸国的使臣都会进京朝贡。

今年，听说连西凉和南诏都派了最核心的皇族过来。”

楚归荑将手里的黑子，重重地拍在棋盘的右上角。

这一子落下，原本看似被白子撕开缺口的黑棋，竟然瞬间连成了一片极其庞大的杀阵。

整个棋盘上的气口，被彻底封死。

绝杀。

“既然国内没有钱粮，那我们就找外人要。”

楚归荑看着沈晏之，深邃的眼底燃起了一团极度狂妄的野火。

“今年的春祀大典，本王要在京城，设一场万国宴。

我会让他们把大璟缺的钱粮，连本带利地送进我的国库。”

沈晏之看着棋盘上那片彻底成型的黑棋杀阵，久久无法言语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算计大璟的朝堂。

而楚归荑，早就把目光跨越了朝堂，跨越了江南，直接盯上了整个天下的诸国。

用江南的免税分田来稳住大璟的国内根基；用绝对的武力强推政令；

然后，再用一场万国宴，去敲诈、去掠夺周边诸国的财富，来填补大璟的空虚。

这是何等恐怖的格局！

这已经不是权谋了，这是真正的帝王之术，是真正的天下大局。

沈晏之缓缓抬起头。

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楚归荑。

这个女人，不仅能用暴力的手段将他踩在脚下，更能在智谋和格局上，让他输得心甘情愿、五体投地。

“王爷雄才大略。”

沈晏之的声音极轻，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悦诚服。

他将手里的那枚白子，轻轻地放回了棋篓里。

“这局棋，我输了。

不仅是棋，这天下的大势，我也远远不如王爷看得透彻。”

楚归荑看着他。

她没有因为沈晏之的臣服而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。

她只是端起茶壶，极其自然地给沈晏之面前空了的茶杯里，重新倒满了热茶。

“我不喜欢听这种奉承的废话。”

楚归荑将茶壶放下，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慵懒。

“本王跟你说这些，不是为了向你炫耀，也不是为了折服你。”

她微微倾下身，目光锁定在沈晏之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，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。

“半个月后的万国宴，来的都是各国最顶尖的使臣和狐狸。

大璟朝堂上那些只会写酸文章的文官，对付不了他们。”

“我需要你去主理这场万国宴的外交斡旋。”

楚归荑伸出手指，在棋盘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在桌子底下怎么算计，怎么挖坑，怎么把他们口袋里的钱粮骗出来，这是你最擅长的事。

你去跟他们玩。”

“如果他们翻脸，或者想在京城动武……”

楚归荑回过头，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黑金双刀，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暴戾。

“那就轮到本王出面了。”

文臣做局，武将兜底。

你负责在谈判桌上算计天下，我负责用刀劈开所有不服的脖子。

沈晏之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，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
这不是恐惧，这是一种遇到了真正能够驾驭自己、能够让自己将一身才华施展到极致的明主时，所产生的战栗与兴奋。

在北齐，老皇帝只会猜忌他，防备他。

而在大璟，这个将他视为阶下囚、动不动就用生死来威胁他的女人，却敢把整个帝国最核心的外交战场，直接交到他的手里。

她不怕他反叛，因为她有绝对的实力随时杀了他。

她物尽其用到了极致，却也给了他一个谋士梦寐以求的、最庞大的舞台。

“我……”

沈晏之深吸了一口气，双手交叠，隔着茶案，对着楚归荑行了一个极其郑重、完全属于下臣对君主的叩拜大礼。

“定不辱命。”

楚归荑没有避开他的大礼。

她坦然受之。

“起来吧。

把茶喝了，回西厢房好好养着。

这几天不用你过来伺候笔墨了。”

楚归荑端起自己的茶杯，重新看向了水榭外的湖面，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天下走势的谈话，不过是闲聊时的几句家常。

沈晏之直起身，端起那杯君山银针，一饮而尽。

茶水入口微苦，回甘却极其绵长，一直暖到了他的肺腑里。

他站起身，没有再打扰楚归荑的清静，转身退出了水榭。

雨后的微风吹过，拂动着楚归荑墨青色的丝绸衣角。

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，手里握着鱼竿，背影如山峦般不可撼动。

沈晏之在回廊的转角处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静的背影。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衣领下那个被她咬出的印记。

原本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的烙印，在此刻，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隐秘的、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归属感。

既然逃不掉，既然她是这天下唯一能看懂他、用好他的人。

那做她手里最快的一把刀，似乎……也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