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围(2)

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
楚归荑盯着沈晏之，目光从他苍白的脸庞，扫过他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。

半晌，楚归荑突然笑了。

那是一个极其狂妄且充满暴虐气息的笑容。

“好一个引蛇出洞。”

楚归荑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沈晏之面前。

绝对的身高优势带来极强的压迫感。

沈晏之站在原地，没有退。

楚归荑突然伸出手，一把掐住了沈晏之的下巴，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。

“沈晏之啊沈晏之。”她的手指在他的下颌骨上用力摩挲了一下，声音低沉而危险，“你的心，比本王的刀还要毒。

我当初真该去宛城看一眼，看看你到底是怎么面不改色地用毒计烧死我三千精锐的。”

下巴上传来的力道极大，沈晏之甚至能感觉到骨头摩擦的生疼。

“各为其主，成王败寇。”沈晏之被迫仰着头，呼吸微滞，但眼神依然冷漠，“王爷既然觉得我的计策可用，就不必在这拿陈年旧账来折辱我。”

“这就叫折辱了？”

楚归荑冷哼一声，猛地松开了手。

“研墨。”她极其干脆地下达了命令，然后重新坐回宽大的书案后。

沈晏之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下颌，默默地走到书案一侧，挽起单薄的中衣袖子，拿起一块上好的徽墨，在砚台里缓缓注入清水，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。

他低垂着眼眸，动作熟练。

这是他在北齐做首辅时，常常在御书房做的事情。

只是那时候，他是高高在上的相国，而现在，他是被强权压迫、随时用来出谋划策的囚徒。

楚归荑抽出一份空白的奏本，拿起朱笔，蘸饱了墨汁。

“春闱的主考官，就按礼部递上来的名单定。”楚归荑一边快速地写着手谕，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，“你既然出了这个主意，那监视考场、搜集舞弊铁证的差事，交给你去办。”

沈晏之研墨的手微微一顿：“王爷要我一个敌国降臣去查大璟的科考？满朝文武不会答应。”

“我让你去查，谁敢不答应？”

楚归荑将写好的手谕随意地扔到一旁，语气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：

“我会派一队暗卫跟着你。

你不需要在明面上露脸，只需把证据给我查实了交到我手里。

如果你查不出来，或者让那群老狐狸把尾巴扫干净了……”

楚归荑终于抬起头，黑眸中射出两道冷光。

“那你就不配站在本王的书房里，我会直接把你扔去马厩，跟那些牲口一起度过余生。”

纯粹的利用，赤裸裸的威胁。

没有任何温情，只有对剩余价值的极限压榨。

“好。”

沈晏之垂着眼，将研好的墨汁推到楚归荑手边。

门外传来萧凛沉稳的脚步声。

“王爷，大朝会的时间快到了。”萧凛隔着门大声禀报。

“进来伺候本王更衣。”楚归荑站起身。

萧凛推门而入，手里捧着那件厚重威严的蛟龙朝服。

看到穿着单薄中衣站在书案旁的沈晏之，萧凛立刻低下头，目光绝不多看一眼。

楚归荑张开双臂。萧凛熟练地替她解下外袍，将朝服一层一层地穿戴整齐。

沈晏之站在一旁，冷眼看着。

当最后一条象征着大璟极权的金玉腰带系好时，楚归荑转过身。

那股属于摄政王独有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修罗煞气，再次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。

她没有再看沈晏之一眼，大步朝房门走去。

走到门口时，楚归荑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“萧凛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找个大夫过来，把这屋里的人弄回西厢房去。”楚归荑连头都没回，声音冷酷无比，“给他把病治断根。

三天之内，要是他还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把太医院的院判拉出去砍了。”

“遵命！”

楚归荑跨出门槛，身影瞬间消失在清晨的寒风中。

大殿的门被重新关上。

沈晏之站在书案旁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沈晏之转过身，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被楚归荑画了一个巨大红叉的折子上。

他的脑海中，已经开始飞速推演起科场舞弊案的所有可能。

每一个门阀官员的性格，每一个可能成为突破口的关节，全都在他极度冷静的大脑里被逐一拆解。

这是他作为权臣的本能。

也是他在这座充满了杀戮与压迫的摄政王府里，唯一能让自己活下去、并且有朝一日能将那个暴戾女人反将一军的筹码。

中午时分，沈晏之已经被移回了西厢房。

张院判战战兢兢地给他施了针，又灌下了一碗极其霸道的猛药，这才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太医院。

沈晏之靠在软榻上，脸色虽然苍白，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清明。

“侧君。”

一个负责在西厢房扫洒的小厮端着一盆炭火走了进来，将炭盆放在软榻旁。

这小厮低着头，动作极其规矩。

但就在他弯腰放下炭盆的瞬间，他突然压低了声音，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极快语速说道：

“相国大人，属下是北齐潜伏在京城的暗探，代号孤鸦。”

沈晏之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度锐利。

他靠在引枕上，身体连一丝晃动都没有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，只是用眼角的余光锁定了那个小厮。

“信物。”沈晏之的声音极低。

小厮借着拨弄炭火的动作，将一块极其微小的、刻着北齐皇室图腾的黑木牌，在手心里飞快地展示了一下，然后迅速收回。

“大人受苦了。”小厮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，“北齐旧部残存的势力已经在京城外围集结。

只要大人一声令下，我们不惜一切代价，也要将大人从这魔窟中救出去！”

救出去？

沈晏之看着那盆烧得通红的炭火，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

且不说这摄政王府守卫森严，楚归荑的暗卫遍布每一个角落。

就算他真的逃出去了，又能如何？

北齐那个昏庸的老皇帝已经降了，北齐的皇室成了大璟的阶下囚。

他现在逃出去，只不过是一条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。

他要的，从来都不是像个懦夫一样逃命。

“回去告诉外面的旧部。”沈晏之端起旁边的一杯温水，轻轻抿了一口，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，“全部蛰伏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。”

小厮一愣，满脸错愕：“大人！这大璟的摄政王暴虐成性，您留在这里，随时会有生命危险啊！”

“我的命，她现在还舍不得拿走。”

沈晏之放下水杯，目光投向窗外的冰天雪地。

“大璟的科考马上就要开始了，这是一场能把大璟朝堂绞得天翻地覆的豪赌。

让外面的弟兄盯紧了大璟世家在京城的所有印书坊和地下钱庄。

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的银钱流动，或者大规模刻印的东西，立刻想办法报给我。”

沈晏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其残酷的冷静。

“楚归荑想拿我当刀，去杀她大璟的世家。”

“那我就如她所愿。

只不过，这把刀最后会切向哪里，可由不得她说了算。”

小厮被沈晏之话语中的决绝和阴狠震慑住了，不敢再劝，只能低低地应了一声是，然后端起空了的茶盘，恭敬地退了出去。

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。

沈晏之闭上眼睛。

后颈上那块楚归荑留下的咬痕，似乎还在隐隐作痛。

那种被绝对掌控、被当成工具随意使用的屈辱感，像一团火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燃烧。

这盘棋，才刚刚开始。

谁是棋手，谁是棋子，还未可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