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风拂过整座小镇,带走了深冬所有的萧瑟与寒凉。
熬过一整个寒冬的梧桐树,最先接住春天的讯息。光秃秃的枝桠上,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色新芽,小小的、软软的,缀满枝头,温柔得不像话。风一吹,细碎的新叶轻轻摇晃,带着初生的清甜与生机。
万物都在拼命新生,所有沉寂的、枯萎的、萧瑟的,都在春风里重新活了过来。
只有林小晚的世界,停在了那个冬天的末尾,再也没有重来。
新学期如约开启,校园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。同学们穿着轻薄的春装,追逐奔跑、嬉笑打闹,教室里读书声朗朗,课堂依旧温柔,日子依旧向前走。
唯独靠窗的那个座位,永远空了。
空荡荡的课桌,干干净净的桌面,没有堆叠的课本,没有彩色的笔袋,没有偶尔乱放的习题纸。那里安安静静、空空荡荡,像心里永远填不满的一块缺口。
刚开始开学的那几天,林小晚总会习惯性走神。
上课老师板书的时候,她会下意识往旁边挪一点书本,习惯性想和同桌对照页码;遇到难解的数学题,她会下意识侧头,想看看身旁的少年,想等他温柔耐心的讲解;课间阳光落在桌面,她会下意识留出半边位置,习惯性等着有人陪她趴在窗边看树、吹风、看云。
可每一次转头,都是空空荡荡。
风穿过窗沿,轻轻落在空座位上,无人承接;阳光铺满半边课桌,无人共赏;她心底积攒的细碎小事、想分享的日常,再也没有人静静倾听。
无数个下意识的习惯,最后都变成落空的酸涩,轻轻堵在心底,一遍一遍提醒她——江屿真的走了。
真的不会再回来了。
班里的同学渐渐习惯了空着的座位,没有人再提起上个学期转来的温柔少年,没有人再记得那对安静相伴、人人羡慕的同桌。
时间往前走,所有人都在遗忘,只有林小晚固执地记得所有细节。
记得他初秋腼腆的初见,记得半块柠檬橡皮的温柔,记得口袋里永远温热的橘子糖,记得冬天替她挡风的背影,记得晚霞里并肩的影子,记得梧桐树下那场安静温柔的告别。
她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。
每天放学,依旧慢慢走那条长长的梧桐小路。春风温柔,新芽满枝,景色岁岁如新。只是往日一路轻声闲聊的两个人,变成了她独自的身影,影子孤单地落在地面,再也没有紧紧相依的另一个轮廓。
操场的角落,她依旧会偶尔驻足。
石凳还在,灌木丛还在,吹过的晚风还在。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她身前,替她挡住细碎的非议,陪她安安静静度过十几分钟的自由时光。
美术课上,她依旧认真画画。
画本里依旧满满都是梧桐树,春天的嫩芽、初夏的新绿、盛夏的浓荫,一页页铺开,四季轮转,风景未改。只是画里再也没有两个并肩的小小人影,再也没有晚风晚霞、两两相伴的温柔画面。
她的画里,从此只剩风景,再也没有人。
闲暇的夜里,她会悄悄打开珍藏的铁盒。
里面安安稳稳躺着泛黄却平整的糖纸、秋天那片被封存的落叶、那半块陪伴了一整个秋冬的橡皮、还有江屿认认真真为她画的那幅小画。
每一件小小的物件,都是一段滚烫温柔的旧时光。
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旧物,心底就会泛起一阵轻轻的酸涩。原来最遗憾的不是彻底忘记,而是清清楚楚记得所有温柔,却再也寻不到故人踪影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走,春日渐盛,梧桐枝叶愈发繁茂,慢慢长成郁郁葱葱的浓荫。
春夏秋冬,四季一轮,小镇的风景重复更迭,岁岁年年,从未停歇。
林小晚慢慢变回了从前安静孤单的模样。
不吵闹、不扎堆、不喧闹,依旧喜欢独处,喜欢吹风,喜欢安静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只是和从前不一样的是,从前的孤单是空白,如今的孤单,是盛满回忆的落空。
她不再期盼热闹,不再期盼同伴,只是安静读书、安静长大、安静守护着心底那段无人知晓的温柔往事。
偶尔,她也会悄悄幻想。
幻想某一个清晨,教室门口会再次出现那个清瘦温柔的少年,背着书包,眉眼浅浅笑着,轻声和她说:我回来了。
幻想他还会坐在那个靠窗的座位,还会给她递橘子糖,还会陪她走完整条晚风小路。
可一次次期待,最后都是一次次落空。
遥遥相望的时光,大抵就是这样。
隔着山川、隔着距离、隔着漫长的岁月,隔着再也无法重合的年少时光。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,吹着同一阵晚风,看过同一片梧桐四季,却再也无法相见,再也无法并肩。
小学剩下的岁月缓缓流逝,春秋往复,年年岁岁。
她看着梧桐无数次发芽、无数次落叶,看过无数次晚霞满天、晚风温柔,走过无数次熟悉的放学路,熬过无数个安静独处的日夜。
慢慢长大,慢慢懂事,慢慢学会藏好心底的情绪,慢慢把那段短暂温柔的相遇,妥帖藏进心底最深处。
没有人知晓她心底的遗憾,没有人知晓她曾有过一个温柔至极的同桌,没有人知晓那个秋冬,曾是她整个童年最圆满、最滚烫的时光。
遥遥数年,岁岁相望,岁岁不得见。
后来的她终于慢慢懂得。
有些人的出现,不是为了相守长久,而是为了温柔一段岁月,惊艳一整个年少。
江屿来过,温柔过、陪伴过、治愈过,就已经是最好的圆满。
只是遗憾的是,那年盛夏伊始的心动与相遇,那年秋冬纯粹温柔的相伴,终究只换来了往后遥遥相望、各自安好的漫长别离。
风年年吹过梧桐,岁岁依旧。
只是当年并肩看风景的两个人,从此山水相隔,遥遥无期,余生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