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寂寞漂泊

第三章

半个月之后，苏晚离开了那座北方小城。

她背着画板，拎着简单的帆布包，坐长途大巴一路向西。沿途的风景不断变换，灰扑扑的老城慢慢被连绵起伏的丘陵取代。她计划在西边的古镇停留一段时间，听说那里河网密布，老桥古巷藏着很多适合入画的景致。

古镇坐落在山脚下，河水绕着镇子缓缓流淌。青石板路被常年的水汽浸得温润发亮，两岸都是白墙灰瓦的老房子。苏晚租下一间临河小阁楼，房租不贵，推开木窗就能看见河面摇摇晃晃的乌篷船。

每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她就背着画板去河边写生。画晨雾笼罩的河面，画蹲在石阶上洗衣的老人，画傍晚时分横跨河面的石拱桥。日子安静平缓，只是偶尔在黄昏收画板的时候，会不自觉想起那个开卡车的男人——林砚。

想起加油站旁的落日，小餐馆里冒着热气的两碗汤面，还有他那句，停下来，不知道去哪里。

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哪一段公路上奔波，或许正独自穿行在深夜的山野，只有车灯劈开沉沉黑夜。相遇本就是萍水相逢，分开之后，大概率不会再有交集。苏晚轻轻摇头，把那点细碎的念想压下去，低头继续调和颜料。

这天午后，天空忽然阴沉下来，远处的山间隐隐传来雷声。眼看着暴雨将至，苏晚收拾好画板，打算去镇子入口的杂货铺买些画纸。古镇入口挨着一条国道，来往货车很多，轰鸣的引擎声时不时穿过安静的街巷。

刚走到国道边，豆大的雨点就砸落下来。苏晚慌忙跑到路边简易的候车棚下避雨，怀里紧紧护住画板。雨水很快密集起来，白茫茫一片，把远处的山林笼罩。

就在这时，一道熟悉的蓝色卡车身影，缓缓减速，停在了候车棚前方。

车窗降下，那张清瘦疲惫的脸，撞进苏晚眼底。

是林砚。

苏晚微微怔住，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她万万没有想到，会在千里之外的山间古镇，再次遇见他。

林砚也看见了棚子里的人，眼底掠过一丝意外，随即化为淡淡的平静。他刚运送一批建材到附近镇上，返程路过这里，遇上暴雨，本打算临时停靠避雨。

“苏晚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依旧是那种偏低沙哑的调子。

“林砚。”苏晚站起身，语气带着一点惊喜，“真的是你，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。”

雨越下越大，狂风卷着雨丝拍打在棚子铁皮顶上，轰隆作响。候车棚狭小，漏下零星雨珠，画板放在地上很快会被打湿。

“上车躲一躲吧，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林砚侧头示意副驾。

苏晚没有推辞，抱着画板弯腰钻进卡车车厢。车厢里依旧是熟悉的味道，淡淡的柴油混着干净的皂角气息。副驾放着一件折叠好的薄外套，还有一本翻旧的公路地图。

“你送货到这边？”苏晚把画板稳妥放在脚边，侧头看向他。

“嗯，一批建材送到前面镇子，卸完货准备返程。”林砚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望向雨幕笼罩的国道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“来古镇写生，已经住了十几天。”苏晚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河水与石桥，“这里安静，适合画画。”

车厢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雨刷来回摆动，擦去玻璃上不断堆积的雨水。隔着一层雨雾，外面的古镇仿佛浸在水墨画里。

“我以为，分开之后不会再见了。”苏晚轻声开口。

林砚微微偏头看她，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，很轻，转瞬即逝。“跑长途，走的路多，哪里都有可能碰到。”只是他跑了这么多年货车，跨越无数城市山河，像这样接连和同一个陌生人偶遇，还是第一次。

苏晚翻开画板，拿出一张刚画好的古桥速写递过去。纸上石桥横跨河面，雨雾缠绕桥身，色调清冷柔和。

林砚接过来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的线条。他见过无数桥梁，高速路桥，山间石桥，城市立交桥，却从来没有停下好好看过。在他眼里，那些不过是行车路上一闪而过的景物，直到看见她笔下的桥，才看见藏在风景里的温柔。

“画得很好。”他把画板还给她。

雨持续下了将近一个小时，势头才慢慢减弱，变成细密小雨。

“雨小了，我送你回古镇里面？”林砚问道。

苏晚点点头。卡车缓缓启动，沿着国道慢慢驶入古镇。青石板路狭窄，大卡车开得很慢，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细碎水花。路边的民居门口，有人探头看这辆少见的重型卡车。

车子停在阁楼外的石桥边。苏晚抱着画板准备下车，顿了顿，转头看向林砚：“今晚雨大，不着急赶路吧？镇子有家小面馆，味道不错，要不要一起吃碗面？”

林砚沉默片刻，点了头。

暮色慢慢漫上来，河水泛着灰蓝的光。两人坐在临河的小面馆，桌上摆着两碗热汤面，升腾起白色热气。窗外细雨绵绵，河面泛着细碎涟漪。

“你下一趟货，要去哪？”苏晚搅动碗里的面条问道。

“往南，走沿海公路。”林砚回答，“大概要跑四五天。”

苏晚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：“我打算再在这里待一周，之后往南走，去海边。”

林砚抬眼看向她，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
“说不定，我们又会在南方遇见。”苏晚弯起嘴角，眼里盛着河面映来的微光。

林砚看着她，沉默几秒，轻轻应了一声：“或许。”

没有人定下约定，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。漂泊的人，所有相逢都依靠缘分。

晚饭结束，夜色已经铺满古镇。苏晚下车，站在石桥上回头望。林砚坐在卡车里，朝她微微抬手示意。卡车引擎轻响，蓝色的车身缓缓调转方向，消失在雨雾笼罩的街巷尽头。

苏晚抱着画板站在石桥上，晚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脸颊。她望着卡车远去的方向，心底那份长久独行的寂寞，好像被今晚短暂的相逢冲淡了些许。

前路依旧漫长，他们依旧各自漂泊，只是心里多了一份微弱的期待。在某一段未知的路上，或许还能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