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寂寞漂泊

第一章

深秋的雨裹着寒气，敲打在老旧货运站的铁皮顶棚上，噼啪作响。

林砚靠在半开的货车车门边，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。雨水顺着他微垂的额发往下滴，打湿了黑色外套的领口。他刚卸完半车货物，腰背泛着熟悉的酸痛，这是常年跑长途落下的毛病。车厢里残留着纸箱与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，是漂泊路上一成不变的气息。

他已经这样在路上漂了五年。没有固定的落脚点，车子就是家，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只是短暂停靠的驿站。朋友早就断了联系，老家只剩一间常年锁着的空房子。不是不想回去，是回去之后，不知道该留住什么。日子像车轮碾过的路面，往前滚动，身后只剩模糊的痕迹，满心都是散不开的寂寞。

货运站人来人往，大多是匆匆卸货装货的司机和搬运工，没人会多留意一个普通的长途司机。林砚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，正打算弯腰收拾地上的单据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是有人摔倒了。

他转头看去。

女孩蹲在湿滑的水泥地上，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画册，纸张散落一地，被雨水打湿了边角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，裤脚沾满泥水，白色帆布鞋的鞋尖磕破一块。大概是赶路太急，脚下打滑，整个人猝不及防摔在这里。

“糟了……”苏晚低低地喃了一声，慌忙伸手去捡那些散开的画纸。雨水不停往下落，几张速写已经洇开墨色，她的指尖微微发颤，眼底藏着慌乱。这些是她攒了很久的画，一路带着，从南方辗转来到这座北方小城。她也是漂泊的人，离开家乡，四处游走写生，居无定所。本想趁着雨小一点，把画册送到附近的画廊，没想到半路摔在货运站。

林砚迟疑片刻，还是走了过去。他弯腰，伸手捡起一张被风吹到脚边的画纸。纸上画着暮色里的公路，一辆货车停在路边，远处是连绵模糊的远山，笔触安静，带着淡淡的孤寂。

“小心地上滑。”他的声音偏低，带着长途熬夜带来的沙哑。

苏晚抬头看向他。男人身形挺拔，眉眼清瘦，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疲惫，像是看过无数个凌晨与黑夜。雨水落在他肩头，他却没怎么在意，低头一张张收拢散落的画稿，动作沉稳。

“谢谢你。”苏晚连忙道谢，也加快手上的动作，“都怪我走得太急，没看路。”

“雨大，不急。”林砚把收好的画册递还给她，目光扫过那些画，“这些都是你画的？”

“嗯。”苏晚把画册紧紧抱在怀里，轻轻抚平皱起的纸页，“到处走，随手画一点。”

林砚愣了愣。到处走。简单三个字，戳中了他心底的东西。他常年开着卡车穿梭在全国各地，见过黎明的云海，深夜的荒原，热闹的城镇和空无一人的山路。他见过无数风景，却从来没有想过把它们记录下来，只是一味往前赶路，仿佛停住脚步，就会被无边的寂寞吞没。

“也是漂泊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
苏晚抬眼望着他，轻轻点头：“算是吧。没有固定地方，走到哪算哪。有时候觉得自由，有时候，又觉得孤单。”

雨还在下，铁皮顶的雨声连绵不绝，隔绝了货运站嘈杂的人声。两个陌生的人，在冰冷潮湿的雨天，短暂相遇。他们互不相识，来路不同，去往的方向也不一样，可骨子里都带着漂泊者共有的落寞。

林砚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，云层厚重，看不到放晴的迹象。他的货车停在一旁，下一趟货，明天一早就要出发，去往几百公里之外的城市。这一站，他本来只打算短暂停留，卸完货就离开，不会和任何人产生交集。

苏晚抱着画册，指尖摩挲着画册的封皮。她原本打算在这座小城停留半个月写生，之后继续往下一站走。她以为自己依旧是独自前行，没有人同行。

“你要去哪里？”林砚下意识开口问。

“前面老城区，一家小画廊。”苏晚抬手指了一个方向，“不远，就是下雨不好走。”

林砚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，路口积水很深。

“我送你过去。”话说出口，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。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，习惯独来独往，很少主动向陌生人伸出援手。大概是看见满地画稿，听见那句孤单，两个同样漂泊的灵魂，在这场冷雨里，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。

苏晚有些意外，愣了一下，随即轻轻弯起嘴角，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：“麻烦你了。”

林砚把散落的单据收进口袋，转身打开货车副驾的车门，用抹布擦干净座椅上的水渍。雨丝飘进车厢，空气潮湿。苏晚抱着画册，小心坐进副驾，画册放在腿上。

车子缓缓驶离货运站，穿过漫天雨幕。车窗之外，城市的街景模糊向后退去。林砚握着方向盘，目光看着前方湿漉漉的马路。苏晚安静坐在一旁，没有多说话，只是低头看着腿上的画。

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声响。

两个寂寞漂泊的人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，一次偶然的相遇。前路漫长，他们不知道这段短暂相逢会走向何处，不知道是否会在下一个路口挥手告别，再次回归各自孤单的旅途。车轮向前转动，雨还没有停，故事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