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点半,车准时停在专家楼楼下。
不是昨天那辆商务车,换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,司机是个话很少的年轻人,见他下来,只是下车帮他开了个后门,说了句"陆博士,请"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进了一个他之前只在新闻里见过的院子。门口有卫兵,核验了证件,车直接开进去了。
楼不高,灰色的,很旧,墙上爬着爬山虎。小王在楼下等他,今天穿了件白衬衫,表情比昨天正式一点。
"别紧张,"小王边走边低声说,"就是几个领导听听你的想法,没有那么多规矩。想说什么说什么,不用讲套话。"
陆则点点头,但手心还是有点出汗。
他在MIT做过无数次报告,给同行讲、给投资人讲、给基金会的评审讲。但今天不一样——今天他面对的不是同行,是能决定这个国家未来十年在这个方向上走多远的人。
会议室在三楼。不大,一张长桌,墙上挂着一块白板,角落里放着一个饮水机。
里面坐了五个人。
主位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六十多岁,穿一件灰色中山装,眼神很亮。旁边坐着四个中年人,有穿夹克的,有戴眼镜的,面前都摊着笔记本。
"来了?"老人抬起头,笑了笑,"坐,小陆。不用站着。"
陆则拉开椅子坐下。小王给他倒了杯水,坐在角落。
"开始吧。"老人说,"听说你昨天刚到,今天就叫你来,辛苦。不用PPT,你就给我们讲讲,你这个方向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"
陆则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没有准备稿子,但这个方向他想了十年,从读博第一天到现在,每一个技术节点、每一个难点、每一个可能的突破路径,都刻在他脑子里。
他从最基础的物理原理开始讲,讲第三代半导体材料为什么重要,讲现在国际上做到了什么水平,我们差在哪里,讲如果他来做,第一步做什么、第二步做什么、五年之后能看到什么。
他讲了四十分钟。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声音。没有人打断他,没有人看手机。
讲完之后,沉默了几秒。
主位上的老人往前坐了坐,问了一个问题:"小陆,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觉得,我们要做到国际领先,需要多久?"
陆则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。说短了,是吹牛,后面做不到,对不起这份信任。说长了,可能就把这个项目说没了。
他想了想,说了实话:"五年。"
"前两年,我们在做基础积累,可能什么成果都出不来,论文都发不了几篇。第三年开始有突破,第四年能看到初步的产业应用,第五年——第五年我们应该能拿出一套自己的东西,不再看别人的脸色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但这是顺利的情况。中间如果出意外,如果关键材料卡住,可能要七年,甚至更久。"
会议室里又安静了。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皱了皱眉,刚想说什么,主位上的老人摆了摆手。
老人看着陆则,看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他说:"行。五年就五年。"
"我们给你八年。"
陆则愣住了。
老人靠回椅背上,语气很平静:"小陆,我知道做科研不是盖房子,不能拍个脑袋就定个工期。你说五年,那是你科学家的严谨。我给你八年,是让你不用着急。"
"前三年,你就安心做你的基础研究,不用考虑发论文,不用考虑评奖,不用考虑跟谁比。出不来成果不怪你,出了成果也不着急宣传。"
"你唯一要做的,就是把这件事做对。"
陆则坐在那里,一时说不出话。
他在MIT的时候,霍夫曼跟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:"陆,我们需要在下个季度之前看到数据,否则经费就要被砍了。"
这里的人跟他说:你不用着急,我们给你八年。
从部里出来的时候,已经四点多了。
小王开车,没急着走,先在楼下的小院里绕了一圈。
"刚才散会的时候,领导们聊了几句。"小王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他们觉得你这个方向很重要,原来的两千万启动经费可能不太够。讨论了一下,决定再追加一千万,三年有效。"
陆则转过头看他:"追加?我没提过钱的事。"
"我知道你没提。"小王笑了,"但领导们算过账,你要做的这个事,三千万不多。你别觉得有压力,该怎么花怎么花,不够再要。"
陆则没说话。
他想起昨天在实验室,那套进口探针他都没开口,后天就到了。今天他没提钱,又多了一千万。
好像他只需要把自己那件事做好,其他的事情,自然有人替他想到了。
回到实验室的时候,已经六点多了。
推开门,里面的气氛不太对。
陈志远、苏敏、林晓他们几个围在实验台旁边,脸色都不太好。赵磊手里拿着一片样品,眉头皱得很紧。
"怎么了?"陆则走过去。
陈志远抬起头,声音有点紧:"陆老师,出事了。从昨天开始,我们长出来的薄膜,良率掉得厉害。连续三炉了,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二十。"
"之前都是多少?"
"百分之七十以上。"苏敏接话,"我们检查了设备,参数没动,工艺步骤也没变,但就是做不出来。"
陆则拿起那片样品,对着灯看了看。薄膜不均匀,有明显的条纹,是典型的材料基底不稳定导致的问题。
他心里大概有数了——不是设备的问题,也不是学生操作的问题,是原材料。之前那批衬底用完了,新换的这一批,可能批次差异太大。
他刚想开口问"新的衬底是哪家供应商的",手机响了。
是小王。
"陆博士,回实验室了吗?"
"刚到。"
"跟你说个事,"小王的语气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的,"你们实验室是不是刚换了一批新的衬底材料?我听后勤那边说,这批货批次有点问题。"
陆则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我刚发现。"
小王在电话那头笑了:"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。我已经联系好了,明天上午会有新的样品送过来,是从苏州那家调的,他们的批次稳定性最好。你们先停一下,别在这批货上浪费时间了。"
陆则拿着手机,站在实验台旁边,看着面前几个面色紧张的学生。
"小王,"他说,"我今天上午才刚到实验室,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是十分钟前才发现的。"
"我知道。"小王说,"但我们知道。"
电话挂了。
实验室里很安静。
赵磊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陆则把那片废样品放回托盘里,转过身,看着他的学生们。
"都别紧张。"他说,"明天新的材料到了,重新开始。不是你们的问题。"
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坐下,打开桌灯。
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半张桌子。
他看着那盏灯,突然想起什么。
从他昨天落地,到现在,不到四十八小时。
他提过的需求——实验室、学生、启动经费,全部有了。
他没提过的需求——那套进口探针、三千万经费、明天就要到的新衬底——也全部有人替他想到了。
在MIT的七年,他学会了一件事:所有东西都要自己争,争论文署名,争设备时间,争经费,争一个被看见的机会。
在这里,没有人跟他争。
他们只是说:你只管做。
陆则打开笔记本,拿起笔,开始写明天的实验方案。
窗外的夜很深了。
那盏灯,亮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