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渡

忘川的水，从不渡人。

它只渡那些执念太深、不肯轮回的魂魄。

云舒在渡口坐了整整一千年。

一千年里，她看着无数亡魂从奈何桥上走过，看着孟婆一碗碗递出忘川汤，看着有人哭、有人笑、有人头也不回地踏入轮回。可她始终坐在石阶上，怀里抱着那盏熄灭的琉璃花灯，望着对岸那片永远开不尽的彼岸花。

她不喝孟婆汤，不入轮回道。

她在等一个人。

一个永远不可能归来的人。

孟婆曾劝过她无数次。

"姑娘，他早已神魂俱灭，连轮回都入不得。你等不到他的。"

云舒只是摇头，声音轻得像风："我等得到。"

她等不到。

可她不能不等。

因为若连她都不等了，这世间便再没有人记得，曾经有一个白衣上仙，为她碎过仙骨，镇过魔劫，永世不得轮回。

忘川河畔的彼岸花，开了一茬又一茬。

那些血红色的花朵没有叶子，叶子也没有花，花叶永不相见。云舒常常看着那些花出神，觉得它们像极了她和沈妄——一个在九重天桃林，一个在凡间渡口，隔着云海，隔着生死，隔着永世无归的距离，永远无法相见。

直到有一天，忘川的水面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。

云舒猛地抬起头。

水面之上，一道极淡极淡的虚影，正缓缓从忘川深处浮起。那虚影几乎透明，被忘川的水汽冲刷得支离破碎，可云舒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
白衣，清冷，眉眼如画。

是沈妄。

可他只剩一道残影，连触碰都做不到。

云舒颤抖着站起身，想要冲过去，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。她拼命拍打着那道屏障，泪水决堤般涌出："沈妄！沈妄！我在这里！你看见我了吗？"

虚影缓缓转过头，看向她的方向。

他的眼神空洞而迷茫，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，又像是记得一切，却无力回应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
云舒的心碎成一片一片。

她知道，他的神魂早已被锁魂法阵碾碎，这道残影，不过是他执念太深，在忘川中凝聚出的一缕残念。他记不起她，认不出她，甚至连靠近她都做不到。

可她不在乎。

只要能再看他一眼，就够了。

"沈妄，"她隔着那道屏障，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千年的思念与酸楚，"我是云舒。我等你很久了。"

虚影静静地看着她，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，可转瞬即逝。他缓缓抬起手，想要触碰她，可指尖穿过了那道屏障，什么也碰不到。

云舒伸出手，贴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，与他的指尖隔着咫尺的距离，却如同隔着整个天地。

"沈妄，"她哽咽着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"你知道吗？我后来去过九重天，去过桃林，去过那块青石。我看到了你留下的血迹，看到了那截枯碎的桃枝……我终于明白了，你所有的冷漠，都是护我活命的铠甲。"

虚影没有回应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云舒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："我不怪你。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很想你。很想很想你。"

虚影的眼神里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温柔。
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轻得像风，却清晰地传入云舒的耳中：

"我渡得了天下妖魔，渡得了万千劫数，唯独渡不过，对你的情深。"

话音落下，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一点点消散在忘川的水汽中。

"不！沈妄！不要走！"云舒嘶吼着，拼命拍打着那道屏障，可她的指尖穿过了屏障，什么也抓不住。

虚影最后看了她一眼，眼底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。

"云舒，"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"忘了我吧。好好活着。"

话音落下，他的身影彻底消散，只留下云舒一个人，跪在忘川河畔，抱着那盏熄灭的琉璃花灯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彼岸花依旧开得血红。

忘川水依旧滔滔东流。

可那个她等了一千年的人，却再次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。

这一次，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。

云舒缓缓站起身，擦干眼泪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琉璃花灯，忽然催动体内所有的仙力，将花灯重新点亮。

灯火微弱，却倔强地燃烧着。

她抱着那盏灯，转身走向奈何桥。

"孟婆，"她轻声说道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，"给我一碗汤。"

孟婆看着她，叹了口气，递出一碗忘川汤。

云舒接过汤碗，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片彼岸花，然后将汤一饮而尽。

灯火熄灭。

执念消散。

她转身踏入轮回道，再也没有回头。

忘川河畔，只剩下那盏熄灭的琉璃花灯，静静躺在石阶上，被风吹得滚落河中，随波逐流，渐渐远去。

字幕里说：

有些人，注定要错过。

有些爱，注定要遗憾。

这世间最残忍的事，莫过于——

我终于想起了你，却再也见不到你。
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