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寿州龙脊·正本清源

厅堂之内，寂静良久，唯有窗外松涛阵阵，裹挟着东北老宅凛冽的秋风。

一众张家子弟，方才听完朱朗长老揭开的全部秘辛，人人心神激荡，原本握着书卷的手都微微发颤。

过去数十年，他们从小听闻的故事，都是张启山如何雄才大略，九门如何风云激荡，巴乃秘境如何藏着张家的终极。所有人下意识将那一套古墓、机关、古楼的传说当成自家宗族的本源。

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——那些传奇，从头到尾都属于叛支，不是张家正统。

一名退伍归来的张家子弟迟疑着拱手发问：“长老，晚辈有一事不解。张启山为何要盗亲祖父的陵墓？先祖陵寝，乃是宗族根脉，何至于此？”

朱朗长老面色冷肃，缓缓开口：

“叛支心中，从来没有‘守祖’二字。张启山一脉，一心想要攫取先祖墓中留存的古老典籍、血脉秘记，妄图借里面的东西，掌控远超常人的力量。他们抛弃张家世代戍守家国的本分，沉迷那些虚妄秘术。为了私欲，别说是祖父的墓，宗族大义皆可抛。”

“所谓张家古楼，是叛支私自修建的囚笼与据点。正统张家世代居守老宅，守疆履职，从来不会建造那种藏满机关、用来藏纳秘密、禁锢族人的诡异古楼。那东西，本就是背叛宗族的产物。”

张起灵静静端坐，垂眸思索。过往无数在巴乃、古楼之中辗转的记忆，此刻全部换了一重解读。他从前奔赴那些险境，以为是宗主与生俱来的宿命，如今才明白，那只是叛支编织出来的枷锁，套在了他这个正统族长身上。

他被误导数十年，荒废文道，奔走于地下古墓，连先祖传下的六艺、古文都尽数遗忘。想到扬州望月台上的窘迫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
“那张日山，蛰伏新月饭店百年，默默调度九门，目的又是什么？”张起灵轻声开口，音色平静，却藏着心底的波澜。

“张日山是叛支留在江湖里的眼线。”朱朗长老眼神锐利，“新月饭店借着尹新月陪嫁的名头，成为九门的枢纽。他坐镇其中，表面只是一个饭店管事，实则暗中统筹九门势力，散布关于张家的虚假传闻，混淆世人认知，掩盖张启山一脉盗掘祖陵、私建古楼的全部丑事。”

“九门的地下交易、古墓探险、江湖流言，大半都由他在幕后引导。他刻意放大盗墓传说，让世人误以为张家本就是盗墓世家，以此掩盖叛支的罪行，污我正统宗族名声。”

不多时，国安派来的文史与稽查专员抵达老宅，前来核对长老方才供述的线索。专员手里拿着卷宗，眉头紧锁，仔细记录每一处信息。

“这么说来，长久流传的张家传说，大半都是伪造的？”专员问道。

“正是。”朱朗长老颔首，“还请诸位深入核查新月饭店，查张日山手中留存的往来书信、账册、人员名册。百年布局，痕迹必然藏在那里。”

专员郑重收起笔录：“线索我们收下，会立刻安排人手彻查新月饭店，核实张日山相关所有资料。”

专员离开之后，厅堂里只剩下张家本族众人。

朱朗长老环视满堂子弟，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，语气沉重：

“从前，叛支把持信息，扭曲族学，连宗主都被带偏。今日，我们把所有遮掩撕开，不是为了清算旧账就结束。真正的正本清源，在往后日复一日的课业之中。”

“你们这群人，包括族长，不能再只懂武备。文武同修，明辨是非，分得清何为宗族正道、何为叛支邪路。往后再踏入江湖，听到那些关于张家盗墓、古楼的流言，要能辨明真伪，不再被旧日谎言裹挟。”

一众子弟齐齐躬身行礼：“谨记长老教诲！”

自此之后，老宅的课业除了古文、诗赋、六艺策论，又新增了一项内容——研习宗族正史，分辨叛支编造的伪史。

每日读书之余，长老会取出封存多年的族谱、历代文书，一一讲给众人听。

张起灵捧着泛黄的古卷，一字一句细读真正的张家史。书中记载的先祖，皆是戍守边疆、安定地方、崇文尚礼之人，不见半分古墓探险的记载。

他越读，心中越是怅然。

数十年光阴耗在叛支编织的虚妄宿命里，白白遗忘了属于自己宗族的根。

休息间隙，有子弟凑在一起低声感慨：

“怪不得之前在扬州被林家小族长当众点评，原来我们学的‘张家故事’，本身就是假的。”

“还好长老下决心翻出旧事，不然我们一辈子都分不清正统与叛支。”

张起灵听见，默然不语。

秋风吹过院落，卷起书页沙沙作响。

百年的污名，谎言编织的宿命，到今日，终于开始被一点点剥离。

只是远在京城新月饭店之内，百岁的张日山尚不知，东北张家已经掀开了尘封的秘辛，一张调查的大网，正朝着他悄然铺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