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寿州龙脊（续）

后院的古院天光悠长，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。张起灵一身麒麟礼服，长发整齐束于脑后，衣料上暗纹麒麟随动作隐隐流转，方才跟着侍卫长演练完进退仪轨，正立于廊下稍作歇息。

林逸尘踩着乳白礼服的宽大下摆，小短腿哒哒跑到他面前。别看小家伙才三岁，张口便是文辞古雅的言语，句句引古言、循旧方，一套一套的，全然是古时世家宗主的谈吐。

“张氏宗主，今晨习礼，身姿虽端，然行礼之时神意稍散，何也？”

张起灵微微一怔。

他百年间习惯的是简淡寡言，字句极简，很少应对这般引经据典的古式对话。一时之间，竟没能立刻接住这话，愣在原地。

林逸尘仰着小脸，一双眸子亮晶晶的，继续娓娓而言：“古云君子立容，内正其心，外正其容。汝形已端，心神未凝，岂非本末相疏？”

这番话听得一旁侍立的张家侍卫们，个个耳尖竖起，心底又好奇又想笑，却死死绷住神情，不敢出声。

自家族长何等人物，往日里纵是面对古墓诡谲、道上凶徒，亦始终沉静不动。可如今，常常被三岁的林家家主用古言绕得思绪打转，一时答不上话。

张起灵垂眸思索片刻，慢慢组织措辞，试着依照古礼的言语方式应答：“闻君所言，吾知之。心神未定，当自省。”

林逸尘闻言，小眉头轻轻一挑，又接续往下辩说，层层递进，旁征博引，引了不少古籍典故。

三言两语之间，又把张起灵绕进去了。

张起灵顿在原地，细细梳理方才的对话，方才想好的一套说辞，被小家伙的古言诘问打乱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续。

几次下来，张起灵自己也发觉了问题。

他从前说话素来寥寥数字，直白简单，可林逸尘一贯以古言古方交谈，若是依旧沿用旧有的说话习惯，三两句便会被绕得答不上来。

于是，他除了修习身姿礼仪，还得额外学着调整谈吐、改换言语方式。

闲暇之时，他会翻看张家传下的古籍策论，琢磨古时世家之间应答的措辞句式，慢慢练习。

一日午后，林逸尘又寻他论道。

“张氏宗主，世家之守，在守族人归处，而非求索幽冥。汝以为此理何如？”

张起灵不再像从前那般只简单吐出一二字，沉稳开口，学着古雅的语调缓缓作答：“君言甚是。昔日愚钝，误逐地下虚妄，今方知世家之本，在于安顿族人，守好根脉。”

林逸尘听完，点点头，却又话锋一转，旁引典故继续诘问，话里藏着层层机锋。

张起灵认真聆听，从容思索，小心应答，生怕一不小心，又被这三岁小家主绕进话语圈套。

廊下的张家侍卫几人悄悄对视一眼，眼底藏着笑意。

谁能想到，威震道上的张家族长，如今额外多了一门功课——练习古言对答，免得再被小小的林逸尘辩得哑口无言。

林逸尘见他认真思索的模样，忍不住噗嗤一笑，奶声奶气，却依旧维持古式口吻：“尚可。只是言语之中，仍有疏漏，还需勤加修习。”

张起灵看着眼前小小的人，眼底浮起无奈又温和的笑意，轻轻颔首：“谨受教。”

墙外北过驿巷的喧嚣隔着重重高墙远远传来，院内却岁月安然。

他不再奔赴险地，在这里，习礼仪，学古言，慢慢拾起属于张家正统家主该有的一切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