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端

如大家所见，我是一只栀子花妖。

是一只千年大妖，因为生长在灵气异常充裕的地方，日夜吸收天地精华，清晨的露珠，午后的阳光，都是我的食物。

五百岁的时候，我从大荒偷偷跑去人间。

不同于大荒。

大荒，放眼望去，是无边无际的赭红荒原。干裂的大地裂开深深沟壑，像巨兽留在世上的伤痕，缝隙里隐隐翻涌淡淡的灰黑戾气。

山石都是沉暗的青灰，峰顶常年裹着不散的雾，云雾不是洁白的，泛着蒙尘的铅色。

稀稀落落长着奇形怪状的古木，枝干虬曲、没有多少绿叶，枯褐枝桠向天空伸展，像无数只伸向苍穹的手。地上生着零星暗紫色野草，根茎扎在碎石土里，风一吹，草叶沙沙低响。

风是粗粝的，卷着沙尘，掠过荒原时带着肃冷之气。天上的日光也不像人间那样暖，蒙着一层薄翳，淡淡的，把整片旷野照得辽阔又孤寂。偶尔有上古异兽的长啸从远山飘来，远远回荡，久久不散，之后又落回死寂。

唯有我生长的地方。

谷底生一眼灵泉，泉水清透，汩汩自石缝涌出，沿着青石蜿蜒成细涧。水汽终年漫在谷中，润而不潮。泥土是深褐松软的，和大荒干裂硬土全然不同，灵气凝得几乎看得见，似淡淡的白雾浮在草木之间，呼吸一口，清甜的木气漫入四肢百骸。

幽谷中央，便是那她这株栀子母树。

枝干不算参天，是舒展的矮丛模样，叶色浓润如碧玉，层层叠叠。枝桠间缀满花苞，有的半开，有的全然舒展，瓣白胜雪。花朵盛放时，香气清而不烈，不是浓艳熏人的味道，是淡淡的冷香，随灵泉水汽缓缓散开。

谷里零星生着些细碎的浅绿野草，没有大荒那些带着戾气的奇兽恶木。安静得很，只有泉水叮咚、风拂栀子叶的沙沙声。

我这一方小谷，像是大荒这片狂暴天地里，独自守住温柔生机的孤岛。万千年，外面是黄沙漫卷、凶兽长啸，谷内栀子自开自落，灵气源源不绝，我便扎根在此，慢慢修出灵识。

而人间的天是澄澈的蓝，云絮轻盈，不是大荒那种铅灰色的浓雾。四时轮转分明，春有新草抽芽，秋有叶落。

泥土不再是干裂赭红，田畴平整，溪水清亮，顺着田埂缓缓流。村落、城郭依水而建，屋舍错落，木窗里透出暖黄烛火。

街上人来人往，有叫卖吃食的声响，孩童嬉笑，笑语、铃铛声、脚步声缠在一起，热闹鲜活。花香也各不相同，不似栀子谷那股清寂冷香，人间花香混着饭菜香、脂粉香，烟火气沉甸甸落在风里。

这里的岁月走得快。大荒里万载不过一阵长风，人间数十载便是一生。

草木枯荣，生老病死，相聚别离，都匆匆。大荒诞生的是凶兽戾气，人间生出来的，是念想、牵挂，数不清的欢喜与苦楚。

我一直以为我的家已经够漂亮了，去了一次人间之后，我就想一直去一直去。

那儿的一切都令我好奇。

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地方。

第二次偷去的时候仅仅隔了两年。那一次，我遇到了跟我一样的大妖。

一个叫朱厌，一个叫离仑。

那时候，两个人情谊深厚，经常一起去人间玩，正巧遇到了我，便相邀一起游玩。一来二去，我们便熟悉了起来。

他们带我这只年纪小的花妖到处晃悠，我也因此见了不少世面，后来也常常去山神庙看英招爷爷和烛阴大人，也把我当成了家人。

每次英招爷爷给钱的都不多，两个人东凑西凑几个月，凑了一把扇子送给我。

折扇扇柄由栀子古木琢成，浅黄温润，隐带花香。十四根扇骨坚实，棱边薄锐。扇面是乳白灵纱，织着暗纹栀子，扇沿缠哑光银线。扇尾悬三枚小小的银铃。

我很是喜欢，极其珍重。我们三人都给它注入妖力，三股不同的力量汇聚，由此便也成了我的武器。

花妖化形，应当是没有心的。我之前那些岁月，只有栀子幽谷的草木和昆虫陪着我。灵识诞生于天地，我也没有亲人。

但认识他们两个之后，我有了朋友，有了爷爷，有了亲人。

那段时间，是最幸福的。

直到八年前。

我们三人曾经约定守护大荒。八年前在人间地牢，看见妖兽被人残酷实验，理念冲突爆发争吵，朱厌动用不烬木真火伤到离仑神魂。之后白泽神女出手，封印离仑。

而朱厌，血月时，体内戾气暴走，血洗缉妖司，杀了赵婉儿，重伤了我。

清醒过来之后，安置好年幼的文潇，损耗修为替我疗伤，最后躲起来自我囚禁。

一时间我救不了离仑，找不到朱厌。

认识这几千年，好像如白驹过隙，像流水一样逝去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