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光五年(前130年),陈阿娇因巫蛊之术被废,退居长门宫。
至此,居皇后之位长达十一年的陈皇后被废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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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光五年,秋。
长秋宫的朱门肃穆沉冷,一纸明黄废后策书静静摊在紫檀案上。
“皇后失序,惑于巫祝,不可以承天命。其上玺绶,罢退居长门宫。”
墨字凛凛,字字诛心。
宫人尽数垂首,屏息不敢言,整座宫殿早已没了半分中宫威仪,只剩风雨欲来的死寂。
刘彻一身玄色帝袍,立在殿中,眉眼冷峭,帝王威仪压得满室寒凉。
陈阿娇立在烛火之下,鬓未乱,衣未颓,只是那双素来骄矜明媚的眼,早已覆满寒霜。

她看着案上那纸废后诏书,良久,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里尽是刺骨的嘲讽。

“陛下费尽心机,绕了这么大一圈,构织巫蛊大案,牵连数百宫人赴死。”
她抬眼直视刘彻,字字锋利,句句泣血。

“说到底,不过是嫌我挡路。你要废我后位,不过是想给卫子夫腾这中宫之位!刘彻,你这般凉薄算计,真是叫人恶心至极。”
刘彻眉心骤然紧蹙,眸底翻涌着愠怒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烦闷,他沉声道。
“陈阿娇,莫怪朕没提醒你。事至今日,皆是你咎由自取。”


“咎由自取?”
陈阿娇仰头,忽而朗声发笑,笑声凄怆又决绝,回荡在空旷大殿之中。

“圣上好大的恩德。”
刘彻望着她寸步不让、字字顶撞的模样,语气愈发冷淡,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还能同朕讲这么多话,看来你身子骨,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羸弱。”

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,彻底点燃了陈阿娇积压数年的怨与痛。
她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瞬间泛红,积压的悲愤轰然爆发,声音带着颤抖的凄厉。

“那你现在便杀了我!”

“你杀了宫里无辜之人,杀了追随我、护着我的宫人!你杀了楚服!”

“这深宫无人懂我,唯有她愿意为我求神祝祷,是我绝境之中唯一的依靠!你斩她于闹市,何尝不是一刀一刀剜我的心!”

“刘彻,你何其狠心!何其绝情!”
这话落地的一瞬,刘彻周身气息骤然暴戾炸裂。
他一直隐忍、克制、漠然的情绪,在听见她拼命护着楚服的这一刻,彻底失控。
他猛地回身,龙眸猩红,死死盯着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翻江倒海的震怒与阴鸷的妒火。
“陈阿娇!你还敢提她?你和楚服!”

殿内骤然死寂。
风声停,烛火颤。
他这句话没有说完,可未尽之语,字字诛心,人人都懂。
朝野私下沸沸扬扬的流言、楚服常着男冠伴侍皇后身侧、长秋宫日夜独处祈福,所有不堪的揣测、所有扎眼的旧迹,此刻全部砸在刘彻心头。
这才是他最厌、最恨、最容不下的真正根由!
他废后,表面是巫蛊祸宫。
心底最深的戾气,却是嫉妒、难堪、以及帝王不容的污点。
陈阿娇怔住。
她看着他眼底扭曲的暴怒与龌龊猜忌,一瞬间浑身发冷,彻底看懂了。
原来。
原来你恨我,不止是善妒,不止是争宠、不止是卫子夫。
是你心底龌龊,你信了流言,你介意我和楚服相伴太近!
阿娇倏然失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字字悲凉彻骨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“原来陛下恨我、废我、杀我身边所有人,是为了这种不堪入耳、荒唐可笑的流言!”

“刘彻,你真叫我彻彻底底看不起!”
刘彻被她戳破心底隐秘难堪,恼羞成怒,帝王尊严被碾碎殆尽,声音冷得刺骨。
“够了!不知廉耻,罔顾宫规,你今日的下场,全是自取其辱!”

突然他大步上前,长臂一伸,骤然扣住她下颌,五指用力,狠狠捏住她的脸颊。
力道霸道蛮横,逼得她不得不抬头直视他猩红恐怖的眼。

他似乎想到什么,俯身,压低嗓音,字字珠玑,带着几分讥笑。

“陈阿娇,你忘记阿昭了吗?”
陈阿娇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紧缩。
刘昭。
她唯一的孩子,她视若性命的掌上明珠,是她寂寥深宫十余载,唯一的慰藉与念想。
她尚且沉浸在震惊之中,刘彻凉薄的话语再度砸落,彻底碾碎她所有风骨。

“今日朕废你后位,来日,朕会亲手在煌煌史书上,彻底抹去你的身影。”

“你一辈子争、一辈子妒、一辈子恨卫子夫独占帝宠、独占盛荣。”

“朕偏要遂你所愿——朕要你的亲生女儿,在万古长存的青史之上,生生世世,都做你最恨之人的女儿。”

“世人只会知,她是卫子夫之女,尊贵无双,流芳百世。”

“无人会知,她的生母,是你陈阿娇。”
这一刻,天崩地裂。
陈阿娇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下颌被他死死钳制,痛意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坍塌。
他不杀她,不辱她,却要夺走她女儿的身世、抹去她的存在、让她毕生执念沦为笑话。
她双目赤红,浑身剧烈颤抖,撕心裂肺吼出声。
“刘彻!你无耻!”

刘彻指尖依旧死死扣着阿娇的下颌,感受着她肌肤之下因为愤怒而不住颤抖的肌理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与崩溃,看着这昔日明媚骄纵的皇后,一步步被逼至近乎疯癫。
心底竟飞快掠过一丝阴暗的快意。
是了,当年那个高高在上、恃母家功劳对他颇多掣肘的陈阿娇,终于被他压垮。
她所有的骄傲、所有的锋芒,尽数碎裂在他眼前。
可这份快意转瞬消散,紧跟着翻上来一阵尖锐的不忍。
他还记得年少时,馆陶府里那个牵着他衣袖,笑眼弯弯的小姑娘。
记得金屋之约,记得长秋宫初立之时,两人也曾有过一段无猜忌的岁月。
爱恨拧成一团死结,一边是蚀骨的怨,一边是未曾彻底磨灭的旧情。
恨海情天,纠缠撕扯,连他自己都分不清,此刻心底占上风的究竟是哪一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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