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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 谷雨

掌心星星

谷雨前后,江城的雨多了起来。

这场雨来得并不猛烈,细细密密的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座城市。雨水打在窗玻璃上,留下蜿蜒的水痕;落在楼下的香樟树叶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香,整个城市都被洗刷得干干净净。

沈清栀喜欢这样的雨天。

她坐在书房的窗前,听着雨声,把第二本书的终稿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。这是出版社排版后的版本,字体、行距、页码都已经固定下来,看起来已经是一本真正的书了。她逐字逐句地读着,在一些细微的地方做了最后的修订——某个标点符号的使用、某句话的语序调整、某个段落的删减。

读到最后一章的时候,她放慢了速度。

最后一章的标题叫“春天该很好”。她写的是外婆去世后的第一个春天,她一个人回到老房子,在厨房里做了一道外婆教她的菜。她写道:“外婆走了,但她教给我的东西还在。那些菜谱,那些手法,那些关于食物和爱的记忆,都在我的手上延续下去。春天该很好,若你尚在场。但你不在场,春天也很好——因为我替你看了。”

她读完最后一行字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击了保存。

她把修订意见整理好,发给了陈编辑,附了一句:“终稿确认,没有其他问题了。”

陈编辑很快回复:“收到。封面设计稿明天发你确认。”

沈清栀合上电脑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滴顺着玻璃滑落,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轨迹。她看着那些水痕,忽然觉得,这本书就像是她生命中的一个里程碑——标记着她走过的路,也标记着她将要去的方向。

谷雨这天,沈清栀收到了出版社寄来的封面设计稿。

设计师提供了三个方案。第一个方案是一张俯拍的餐桌照片,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旁边散落着几片花瓣,色调温暖柔和。第二个方案是一幅手绘插图,画的是一个厨房的角落,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,窗外透进春日的光线。第三个方案则更为简约——浅绿色的底纹上,只有书名和作者名,右下角点缀着一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。

沈清栀第一眼就相中了第三个方案。她把这个选择发给陈编辑,陈编辑回复说:“我也觉得这个最好。简约但不简单,跟书的气质很吻合。”

“那就定这个吧。”

“好。那接下来就进入印刷流程了,预计五月中旬入库,六月第一周正式上市。”

沈清栀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——她的第二本书,真的要诞生了。

谷雨过后,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。

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——是的,沈清栀去年春天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——已经长高了不少,新叶嫩绿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她每天早上起床后,会先到院子里看一看那棵树,看看它又长了多少,有没有生虫,需不需要浇水。

小予安也喜欢这棵树。他经常搬着他的小凳子坐在树下,手里捧着一本恐龙绘本,一坐就是半天。有一次沈清栀问他为什么不待在屋里看,他回答说:“因为树下面凉快,而且有风。”

沈清栀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
四月末的一个周末,苏晚晴带着一大堆东西来串门。

她一进门就开始往外掏东西——一套乐高积木、一盒进口巧克力、两本精装绘本、一件印着恐龙图案的T恤,还有一袋新鲜的车厘子。小予安看到那套乐高积木,眼睛都直了,扑上去抱住苏晚晴的大腿,大声喊道:“谢谢干妈!”

“不客气,干妈疼你。”苏晚晴揉了揉他的脑袋,然后转向沈清栀,“听说你的书要出了?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林砚辞跟我说的。”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可以啊栀栀,第二本书都要出了。这回是不是该请客了?”

“请请请,你想吃什么?”

“火锅。”

“行,那就火锅。”

两个女人一拍即合。当天晚上,林砚辞和陆衍也被叫了过来,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,中间架着一口鸳鸯锅,一边红油翻滚,一边清汤沸腾。小予安坐在他的专属座位上,面前放着一碗清汤涮出来的牛肉和蔬菜,吃得满嘴油光。

“对了,”苏晚晴涮了一片毛肚,一边嚼一边说,“你跟平台那个节目,后来怎么样了?”

“挺好的,第一季已经录完了,反响不错。编导说第二季可能在秋天启动。”

“那你岂不是又要火了?”

“谈不上火,就是多了一些观众。”沈清栀夹起一块豆腐,吹了吹,“我觉得这样就挺好,不用太红,也不用太冷,刚刚好。”

苏晚晴看着她,忽然感慨道:“栀栀,你真的变了好多。”

“哪里变了?”

“以前的你,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,总怕做不好。现在不一样了,你现在做事情很稳,知道自己要什么,也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”

沈清栀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是吗?我自己都没感觉到。”

“当局者迷嘛。”苏晚晴举起酒杯,“来,干一杯,祝贺我们栀栀越来越好。”

沈清栀也举起酒杯,跟她碰了一下。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悦耳。

晚饭结束后,苏晚晴和陆衍告辞离开。沈清栀送他们到门口,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,然后关上门,回到屋里。

小予安已经洗漱完毕,换上了睡衣,正坐在床上等沈清栀给他讲故事。沈清栀在他身边躺下,拿起那本《恐龙百科全书》,翻到他最喜欢的那一页——腕龙的介绍。

“妈妈,腕龙为什么有那么长的脖子?”

“因为它要吃树顶上的叶子,脖子不够长就够不着。”

“那它的脖子会不会累?”

“应该不会吧,它的身体结构就是这样的,就像我们的手天生就会拿东西一样。”

小予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然后说:“妈妈,我以后想当一个研究恐龙的科学家。”

“好啊,那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学习,认识很多很多的字,才能看懂那些研究恐龙的书籍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小予安郑重地承诺道。

沈清栀合上书,关掉台灯,在小予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:“晚安,未来的恐龙科学家。”

“晚安,妈妈。”

她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客厅里,林砚辞正在收拾桌上的残局,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。她走过去,从他手里接过一摞盘子:“我来洗吧,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。”

“不累。”林砚辞没有放手,“你去休息吧,我来。”

沈清栀没有再争,靠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打开水龙头,挤上洗洁精,开始认真地洗碗。水流声哗哗作响,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。

她忽然想起几年前,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,他也是这样在厨房里洗碗。那时候她还不太敢相信,这个在赛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,会在家里的厨房里挽起袖子洗碗。而现在,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画面,甚至觉得这就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。

“林砚辞。”她叫了他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他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:“谢什么?”

“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”
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回头,继续洗碗。但他的嘴角,分明翘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
窗外,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

谷雨已过,夏天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