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来了！是他

接下来一路，江书怜都在想那个人是谁。

她皱着眉，步子机械地迈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卿鱼的掌心。

盲棍、黑布、蒙着眼睛，那种气息她肯定在哪里感受过，不是在这个世界，是在……她脑子里飞速翻着这几天的记忆。

美食街、月球、天使、赐福，一道温热的光灌进身体，圣光炽焰——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她脚步一顿，眼睛亮起来。

米迦勒，是米迦勒身上的气息。

昨天接触时间不算久，那点气息太淡了，一时间她没想起来，现在对上了，那个蒙着眼睛的男生，身上有跟米迦勒相似的东西。

心情瞬间通畅了。

不然她还得难受好一会儿，像有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
“嗯？”

安卿鱼回神，偏头看她。

江书怜摇摇头，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：“不是什么大事，走吧，我们还有事呢。”

她顿了顿，忽然想到什么，眼睛弯了一下，“一会儿我带你去月球，虽然现在上面都是迷雾，但是没关系，有我在。”

“叽咕~”

雪莱从她胸前的包里探出脑袋，跟着叫了一声，尾巴翘得老高，圆眼睛亮晶晶的，它也在表示自己会保护好他。

安卿鱼看着这一大一小。

一个歪着头看他，白卷发在风里轻轻晃；一个从包里探出半个脑袋，黄白渐变的毛团，耳朵竖得笔直。

他沉默了两秒，没忍住，轻笑了一声。

然后他抬起手，摸了摸江书怜的脑袋。

掌心覆在她发顶，轻轻揉了一下。

白色卷发从指缝间滑过，柔软得像一团云，江书怜愣了一下，刚要开口说话，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，转而又去摸了摸雪莱的脑袋，指尖从耳朵顺到后颈，雪莱舒服得眯起眼，往他掌心里顶了顶。

“那就靠你们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——”

江书怜张了张嘴，刚要说他怎么摸自己头，但看他神色自若，手已经收好了，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。

话到嘴边拐了个弯。

“……算了，大人不记小人过。”

安卿鱼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，他当然知道，他就是故意的。

不过——去月球吗。

他想起昨晚深夜他也尝试过解析迷雾。

那层灰白色的东西，铺在城市最边缘的海面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他能感知到它，却不能看透它。能力觉醒之后，他试着去解析，结果得到一片空白。

无法解析，还带着污染性，要不是那株变异植物及时把渗进他掌心的污染吃掉了，他可能得缓上一阵。

月球上也有迷雾吗？

这次变成江书怜主动拉着他了。

她把他往书店的方向拽，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，嘴里开始盘算：“待会儿要去月球的话，得给米迦勒带点东西上去，不然他在上面太孤独、太无聊了。”

她偏头看他，语气理所当然，“我们除了棉花糖，再去买点书吧，都拿一点，然后再买点吃的。”

可能是爱屋及乌。

昨天就相处了那么一会儿，她就觉得米迦勒肯定是个好天使，不然怎么一个天使独自待在充满污染的环境里，还在尝试驱散它们？而且她和他应该能成为朋友，这是她的直觉。

天使也会孤独吗？

安卿鱼不知道。

他想了想，一直一个人的时候，不会孤独， 习惯了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但遇到了很好的人之后，就会开始孤独吧。

有了对比，才知道原来可以有人陪着说话，有人跟你吵架，有人拉你的手，有人会觉得你很重要，会想要保护你。

遇到江书怜之后，短短几天，他的生活天翻地覆。

但他很喜欢。

“发什么呆啊，小同学。”

江书怜凑到他面前，仰着头，隔着镜片看他的眼睛，她离得很近，近到他能看清她白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，近到她呼出的气扑在他的镜片上，蒙了一小片雾，很快又消失。

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“我们快出发吧。”

安卿鱼微微低头。

她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在阳光底下格外璀璨，像盛着一杯流动的酒。

她其实长得很明艳，白到发光的皮肤，高挺的鼻梁，嘴唇的弧度带着点天然的翘，但更吸引人的是她的性格。

好像对谁都没有太多防备，对谁都好。赵空城，甜品店店员，奶茶店店长，米迦勒——才认识多久就想着给人带书带吃的。

所以以后会有人取代他的位置吗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他就把它按了下去，不，不会，她的性格，不会忘记他，也不会忘记其他人，她就是这样的人，但他也不会只是“其他人”。

“没事，走吧。”

安卿鱼把思绪压回去，握紧她的手，力道刚好，不会让她觉得疼，也不会让她挣脱，他率先迈开腿，带着她往摊位那边走。

“先买你要的棉花糖，再去书店……”

江书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
刚才某一瞬间，她看到他的灵魂有些奇怪。

那团星云翻涌了一下，颜色骤然沉下去，暗得发黑，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但既然他已经没事了，她也不打算追问，每个人都有秘密。

她收回目光，被他拉着往前走，步子重新轻快起来。

“那我要草莓味的，不知道这边有没有。”

……

半个小时前。

姨妈今天放假，但也没闲着，一大早就在厨房里转来转去，拉开冰箱看了一眼，又关上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油没了，酱油也快见底了，菜也不够了。”她从围裙兜里掏出钱包，数了几张票子，塞到林七夜手里。

“去买菜买油，超市就在小区外面那条街，你走了八百遍了，别跟我说你找不到。”

林七夜接过钱，折好，塞进外套内兜，他听着姨妈唠叨，盲棍在手里转了一圈，点了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买油要买那个牌子的，别买错了，上次你买的那瓶炒菜不香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菜挑新鲜的，别让人糊弄你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你知道了知道了，就知道说知道了。”

林七夜拿着盲棍跟她告别，出了门，步子不快不慢，盲棍在地面上轻轻点着，一下一下，节奏很稳。

这条路人他熟，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，哪块地砖松了，哪个路口有台阶，哪家店门口摆着摊子，他都清楚。

一路上，离他比较近的人都会多看他两眼。

怜悯的，担忧的，还有那种“这么小就看不见了真可怜”的叹息，他都习惯了。

甚至能分辨出那些目光的轻重和方向。

左边那个大妈看了他三秒，右边那个年轻人瞟了一眼就收回去了，前面那个小孩盯着他看了好久，被他妈拽走了。

林七夜躲开小区篮球场扔出来的球。

球从他耳边擦过去，带着风声，他头都没偏，这帮人打球真不太行，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吐槽，路过水果摊，老板把昨天的剩货往前面摆，他闻出来了，没买。

路过便利店，有人看他看不见，想拿临期的牛奶糊弄他，他盲棍往那个方向点了点，那人手就缩回去了，真是险恶。

到了超市，他挑菜挑油，动作利落，东西不算重，姨妈心疼他，从来不让他拿太重的。

明天就得去新学校了。

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。

他提着东西从超市出来，塑料袋勒在手指上，盲棍夹在腋下，想到新学校，他叹了口气。

转学这种事，他经历过好几次了，每次都是新教室、新同学、新目光，他习惯了，但习惯不代表喜欢。

提着东西路过巷口的时候，林七夜“看”到了一个人。

白色的头发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，很漂亮。

站在巷口边上，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，两个人手拉着手，距离很近，那个女生正低头跟怀里的什么东西说话，嘴角弯着，侧脸被阳光照着，白到发光。

林七夜脚步慢了一瞬。

那个女生总给他一种很亲近的感觉。

奇怪，明明是第一次遇见，那种感觉像是……他形容不出来，像是冬天里晒到太阳，或者闻到某种熟悉的味道，身体比脑子先反应。

而且一见钟情什么的，根本不存在…他不信那个，但心跳确实不听使唤了，快了一拍，又重了一拍。

那个女生似乎是察觉了有人在看她，往他的方向看过来。

林七夜下意识转过头。

随即他反应过来——自己对外是盲人，盲人是看不见的，他握着盲棍的手指紧了紧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继续往前走。

心跳还在乱。

他最后再“看”了她一眼，她站在巷口收回了看他的视线，转头去跟旁边的男生说话。

他提着东西，快步离开了，沧南市也不大，总会遇到的，应该吧。

到家门口，林七夜掏出钥匙开门。

姨妈一看到他，就皱了皱眉：“你脸怎么这么红？累着了？”

她赶紧回头喊，“杨晋！过来帮你哥提东西！”

杨晋从里面跑出来，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，掂了掂：“不重啊。”

他看了看林七夜的脸，又看了看他空着的手，“哥，你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林七夜把盲棍靠在门边，去洗了手。

水冲过手指的时候，他低头看着水流，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女生。

他回到房间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
又想起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