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整,温知微的闹钟响了。
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。昨晚睡得不算好,虽然11:30就已经躺下,迷迷糊糊的,但翻来覆去到快一点才迷糊过去,但闹钟一响,整个人瞬间清醒。她洗漱、换衣服、扎头发,全程不到十分钟。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,帽子很大,能遮住半张脸,下面是黑色运动裤,裤脚收进短靴。高马尾扎得利落,碎发用两个发卡别住,一根不乱。
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背包:小米粥一杯、水煮蛋两个、红豆包一个、暖贴三片、膏药一盒、冰袋两个。东西塞得满满当当,背包拉链差点合不上。她想了想,又从抽屉里抓了两颗薄荷糖塞进口袋,拎着另一个装早饭的袋子出了门。
六点零八分,她走在梧桐道上。清晨的校园很安静,落叶被踩得沙沙响,风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湿气。她走得很快,步子迈得比平时大,背包在背后轻轻晃荡。
六点十四分,她站在解疏桐宿舍楼下。
她今天没站在台阶正前方,而是往旁边挪了两步,站在楼门侧面的墙根下,避开了风口。然后她掏出手机,还没打字,楼门就开了。
解疏桐走出来。
温知微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右腿上。今天穿了一条深色的宽松长裤,裤管垂下来,看不出膝盖的状态。但她的站姿比昨天正了一些,重心没有明显偏左,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的力度也均匀了不少。大概是昨晚冰敷和膏药起了作用。
温知微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,终于松了半圈。

“你怎么又提前下来了。”
她开口,语气带着点责备。

“六点二十。”
解疏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

“我准时下来的。”
温知微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。解疏桐今天穿了一件浅燕麦色的圆领毛衣,领口软塌塌地贴着锁骨,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羽绒马甲,长发披散着,比昨天多了几分暖意。她看起来精神不错,眼下那点青比昨天浅了。
温知微把早饭袋子递过去:

“拿着。”
解疏桐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:

“红豆包?”

“昨天你不是说银耳羹好喝吗。红豆包也是甜的,但没银耳那么腻。”
解疏桐没说话。她拎着袋子,看着温知微。温知微今天穿得厚了些,深灰色卫衣显得她脸更小,高马尾扎得紧,额前的碎发被发卡别得服服帖帖。她站在楼门侧面的墙根下,背靠着墙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表情平淡,但整个人绷得笔直。

“你昨晚几点睡的。”
解疏桐问。

“十二点。”

“撒谎。”
温知微把脸别开:

“……一点。”
解疏桐看着她,没再追问。她在台阶上坐下来,把早饭袋子放在膝盖上,打开小米粥的盖子。温知微没有坐。她站在解疏桐旁边,背靠着墙,低头看着她喝粥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落在解疏桐的侧脸上,把她垂落的发尾镀了一层浅金。

“好喝吗。”
温知微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蛋吃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解疏桐喝完粥,剥了一个水煮蛋,慢慢吃完。温知微全程站在旁边看着,像在监督一个新兵完成训练任务。等解疏桐吃完最后一口蛋,她立刻从背包里掏出暖贴和膏药,递过去。

“暖贴白天贴。膏药晚上贴。冰袋一天敷两次,一次十五分钟。别嫌麻烦。”
解疏桐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盒膏药。是她平时用的那个牌子。

“你昨天买的?”

“嗯。外卖下的单。十点多送到的。”
解疏桐把膏药收进马甲口袋,抬头看她:

“你昨晚一点才睡,就是在弄这个?”
温知微没回答。她把背包拉链拉好,往肩上一甩,转身就要走。

“温知微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
“你今天有课吗。”

“上午两节。怎么了。”

“我下午要去社团交份材料。就在你实验楼旁边那栋。”
温知微偏过头看她。解疏桐坐在台阶上,仰着头,晨光落在她脸上,目光温温和和的。

“你膝盖不能走远路。”
温知微说。

“一公里不到。走过去十分钟。”

“你走过去就不止十分钟。”

“那怎么办。”
解疏桐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等她拿主意。
温知微抿着嘴,盯着她看了三秒。然后她掏出手机,确认了一下时间。

“你几点去。”

“四点。”

“在大活门口等我。我三点五十下课,过去接你。我们一起走。你走慢点,我在旁边。”

“你实验楼在另一边。不顺路。”

“顺路。”
温知微把手机塞回口袋,看着她的眼睛,

“我说顺路就顺路。”
解疏桐坐在台阶上,仰头看着她。温知微背对着晨光,高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,深灰色卫衣的帽子堆在颈后,整个人站得笔直。她表情很冷,下巴微微抬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看上去像在下一个不容反驳的命令。
解疏桐垂下眼,笑了一下。很轻的一声,嘴角只弯了一点点。

“好。”

“三点四十。大活门口。别提前到。”

“嗯。”
温知微转身走了。走出七八步,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
“解疏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别贴那个膏药出门。贴了会有味道。下午回来再贴。”
解疏桐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看着温知微走远的背影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“好。”
温知微快步走在梧桐道上,高马尾一甩一甩,背包在背后晃。走出几十米远,她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她下午去文学院。三点四十我去接。她答应了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今天没提前下来。听我的话了。
锁屏。把手机塞进口袋。走进教学楼的时候,她嘴角压了压,没压住。
下午一点五十,温知微下了课。
她背起书包就往实验楼外面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半。从实验楼到大活步行大约六七分钟,她走了五分钟就到了。大活门口有棵大银杏树,叶子已经黄透了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。她站在银杏树下,看了一眼手机,一点五十六分。
然后她看见解疏桐从大活侧面的小路慢慢走过来。
浅燕麦色毛衣,深灰马甲,长发披散着,步速不快但稳当。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,右手没按膝盖,走路的重心也比早上更均匀了。温知微的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右腿,又从右腿扫回脸,确认她今天状态确实比昨天好,才收回视线,假装在看手机。

“温知微。”
解疏桐走到她面前站定。

“嗯。”
温知微抬头,表情平平的,

“材料交了?”

“交了。”

“那走。你回宿舍?”

“上课。”
温知微把手机收起来,走到解疏桐右侧,和她并肩往文院方向走。银杏叶被风吹下来,落在解疏桐肩上,温知微看见了,犹豫了半秒,抬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。动作很快,像在拂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解疏桐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温知微目不斜视:

“落叶。碍眼。”
解疏桐没说话。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道上,谁也没再开口。阳光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,碎金一样洒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响。温知微走在外侧,步子放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偏头看一眼解疏桐的右腿。解疏桐走得很稳,没有停顿,没有偏重心。
走到半路,解疏桐忽然开口。

“今天下午的课,你听懂了吗。”

“嗯。电磁学。”

“难吗。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你昨天说电磁场边界条件,我后来查了一下。”
温知微偏头看她:

“你查了?”

“嗯。没看懂。”
解疏桐语气坦然,

“但我大概知道你在学什么了。”
温知微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象解疏桐昨天晚上坐在书桌前,膝盖上敷着冰袋,手机里搜着电磁场边界条件,翻了几页看不懂,又放下。那个画面让她心口发软。

“你不用查那个。”
她闷声说,

“你又用不上。”

“想看看你学的东西。”
解疏桐说得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温知微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走路,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和解疏桐的影子并排铺在银杏叶上。她的影子矮一截,圆一点,解疏桐的影子修长笔直。风一吹,银杏叶从影子上滚过去,像碎掉的金箔。
走到文史楼楼下的时候,温知微站定。解疏桐也停下来,转身面对她。

“到了。”
温知微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上完课回来记得冰敷。今天走了一趟文学院,别再多走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明天早上我再来。”

“好。”
温知微看着她,嘴巴张了一下,像是有话要说,又咽回去了。她转过身,准备走。

“温知微。”
她停住。

“你今天量一下你的脚长。”
温知微愣了:

“什么?”

“你给我买鞋,总得知道尺码。”
解疏桐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她,嘴角弯着,

“你买给我的那双,码数不对的话,我穿不了。”
温知微的耳朵尖瞬间红透。她昨天在购物软件上下单的时候,确实没想过尺码的事。她只是挑了双好看的,点了“立即购买”,压根没注意尺码选项。

“……我目测的。”
她嘴硬。

“目测不准。”
解疏桐抬手比了一下,

“我脚比你长一截半。你回去量一下自己的,加一截半,就是我的。”
温知微瞪着她。解疏桐站在台阶上,长发披散,浅燕麦色毛衣衬得整个人柔和得像一团光。她嘴角弯着,目光里有一种很浅很淡的、只有温知微能读懂的促狭。

“知道了。”
温知微转身就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截。
走出十几步,她听见身后传来解疏桐的声音,轻飘飘地落在风里。

“明天见。”
温知微没回头,举起手晃了一下,算作回应。她快步走在银杏道上,高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。走到拐角处,她停下来,掏出手机,打开购物软件,找到昨天那笔订单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加一截半。
她打开备忘录,打了一行字:
她脚比我长一截半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她今天自己走到大活又走到文院。没喊疼。
再想了想,加了一行:
她让我量脚。她怎么知道我脚多长。
锁屏。塞回口袋。她站在银杏道拐角处,秋风卷着金黄的叶子从她身边掠过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,又抬头看了看东南方向那栋宿舍楼。
明天六点十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