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四十,温知微换上运动鞋出了门。
校园跑是学校硬性要求,每学期四十次,每次至少两公里,打卡点分布在校园各处。她前两周因为军训一次没跑,眼看学期快过半,进度条还是零。今晚没课,作业写完了,她盯着手机里那个刺眼的“0/40”看了三秒,决定出门。
她穿的还是那件灰白色卫衣,下面换了条黑色运动裤,高马尾扎得比早上高了些,碎发用发带箍住。出门前犹豫了一下,从抽屉里抓了颗薄荷糖塞进口袋——习惯性的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。
九点差五分,她站在校园跑打卡点扫了码,开始跑。
路线从东北角出发,绕过图书馆,穿过梧桐道,经体育馆南侧,最后回到起点。温知微跑得不快,她体能一直不算好,大一刚进护卫队时跑三公里差点晕过去,后来被解疏桐一点一点带着练上来的。想起这事,她脚下步子不自觉快了些。
跑到梧桐道中段的时候,她看见了前面那个身影。
路灯下,一个人沿着路边慢慢走。米白色针织衫,深灰色长裤,长发披散着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。步速很慢,背挺得很直,右腿落地的步子比左腿轻。路灯从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。
温知微的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。
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,擦了把额头上的汗,假装在看手机打卡进度。前面的解疏桐似乎听到了脚步声,偏过头,目光落过来,停了一拍。

“温知微?”
温知微抬起头,表情故作平淡:

“嗯。”

“跑步?”

“校园跑。打卡。”
她晃了晃手机,语气随意得像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解疏桐转过身,面对着她站定。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。她今天没穿外套,针织衫贴着身体,勾勒出流畅的肩线和细窄的腰。长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,她抬手把头发拢到一侧,露出脖子和锁骨的线条。
温知微移开目光,盯着路边的梧桐树干。

“你呢。散步?”
她问。

“消食。”
解疏桐把保温杯换了只手拎着,目光从她汗湿的额头扫到微微起伏的胸口,

“跑了多少了?”

“一公里不到。”

“还能跑?”

“废话。”
温知微条件反射地回嘴,说完又觉得语气太冲,补了一句,

“……能跑。”
解疏桐看了她两秒,嘴角弯了一下:

“那一起。你跑,我走。”
温知微愣了一下:

“你膝盖还没好,走什么走。回去。”

“已经好了。”
解疏桐说着往前迈了一步,步子平稳,看不出异常。
温知微盯着她的右腿看了两秒。灯光下看不太真切,但解疏桐落地时的重心确实比昨天均匀了些。她抿了抿嘴,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跑。步子放慢了一截,比刚才的配速慢了不少。
解疏桐走在路边,她跑在路中间,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梧桐道上很安静,偶尔有自行车经过,车铃响两声就远了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修长笔直,一个短一些、圆润一些,在地面上一前一后地晃。

“你跑你的,不用等我。”
解疏桐说。

“谁等你了。”
温知微喘着气,

“我配速就这样。”
解疏桐没拆穿她。她把保温杯拧开,喝了一口水,盖子没拧紧就拎在手里。两个人沉默着往前走,一个跑,一个走,步子恰好合拍。
跑到体育馆南侧的时候,温知微的呼吸开始变重了。她今天状态本来就不算好,中午吃得少,下午又上了一节四小时的实验课,站得腰酸。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步子也没乱,只是频率微微降了一点。
解疏桐注意到了。她快走两步,跟上来,与温知微并肩。

“歇一下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前面那个打卡点还有两百米。你歇两分钟再跑,比硬撑快。”
温知微斜了她一眼,喘着气:

“你怎么知道打卡点在哪。”

“我在这里读了三年。”
解疏桐语气平平的,

“校园跑路线我比你熟。”
温知微没再犟。她放慢速度,由跑变走,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。解疏桐站在她旁边,把保温杯递过去。

“温水。”
温知微接过来喝了两口,还回去。两人站在体育馆南侧的台阶旁,路灯从头顶照下来,四周没什么人。远处操场上有夜训的社团在喊口号,隐隐约约的。
解疏桐把保温杯拿回来,拧好盖子,随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。然后她低头看着温知微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

“看什么。”
温知微被她看得不自在,抬手抹了一把脸,以为有汗没擦干净。

“你脸圆了。”
解疏桐说。
温知微瞪她: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“圆了。”
解疏桐嘴角弯着,

“前几天瘦得下巴都尖了,这两天吃回来了。”
温知微的耳尖开始泛红。她别开脸,盯着体育馆外墙上的爬山虎,闷声说:

“……管得真宽。”

“嗯。”
解疏桐应得坦然,

“管了。”
温知微不说话了。她站直身子,活动了一下脚踝,准备继续跑。解疏桐退后半步,给她让出路来。

“最后一公里。跑完就回去。”
解疏桐说。

“你呢?”

“我也回去。往南走,你往北。”
温知微看着她。解疏桐站在路灯下,长发披散,米白色针织衫衬得整个人柔和得像一团暖雾。她手里空空荡荡的,刚才那个保温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温知微脚边的地上——温知微低头一看,保温杯就放在她脚边,解疏桐走的时候没拿。

“你杯子——”

“你拿着。”
解疏桐已经转身了,走了两步,偏过头看她,

“明天早饭还我。”
温知微蹲下去捡起保温杯。杯壁还温着,拧开闻了闻,是淡淡的红枣味。她抿了一口,甜的。
她站在原地看着解疏桐走远。长发的背影慢慢融进梧桐道的夜色里,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身上,光影交替。走到梧桐道尽头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一下,侧过身,朝温知微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隔着两百多米的距离,温知微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但那个侧身的动作她认得,每次解疏桐在训练场上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时,都会这样偏一下头。
温知微举起手里的保温杯,朝那个方向晃了晃。
远处的人影似乎笑了一下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南走了。
温知微拧上杯盖,把保温杯抱在怀里,继续跑完最后一公里。这次步子比刚才有力多了,呼吸也稳,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。跑到终点打卡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,校园跑进度跳成“1/40”。
她喘着气站在终点,低头看手机。屏幕上还有一条刚弹出来的消息。
解疏桐:到了。杯子里是红枣茶。喝完再洗澡。
温知微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。然后她打开备忘录,翻到置顶笔记最下面,打了一行字:
她散步的时候会带红枣茶。杯子故意没拿。
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:
明天早饭还她。杯子也还她。找个理由再见面。
锁屏。把保温杯贴在心口,慢慢往宿舍方向走。夜风从梧桐道那头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甜和一点秋天的凉。她走得比平时慢,保温杯里的红枣茶晃来晃去,发出轻轻的水声。
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她仰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窗。三楼最左边,灯还暗着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掏出手机,给解疏桐发了三个字。
温知微:我到了。
对面回得很快。
解疏桐:好。早点睡。
温知微低头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压了压,没压住。她推开楼门,上楼,进门,开灯。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实验报告,椅子上搭着迷彩服,一切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。
只有她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,口袋里多了一颗没吃的薄荷糖。
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,把薄荷糖放在枕边。洗完澡出来,她坐在床上,拧开杯盖,把剩下的红枣茶慢慢喝完。茶还是温的,甜得刚好。
睡前她把手机闹钟调到六点整。锁屏前最后看了一眼置顶备忘录,里面已经攒了很多行。她想了想,在最上面加了一行新的:
她膝盖好了。明天可以走快一点。
然后关灯,躺下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透过窗帘映进来一小片暖黄色的光,落在床头的保温杯上。
温知微闭上眼睛。
明天六点十五分,东南角那栋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