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最后一天,天高云淡。
操场上搭起了简易的主席台,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看台前方——“军训汇演暨总结表彰大会”。新生们按连队坐成方阵,迷彩服一片连着一片,远远看去像铺开的绿色棋盘。温知微的连队坐在东侧,她站在方阵最前面,低丸子头扎得一丝不苟,武装带勒着腰,背挺得笔直。
汇演流程一项项过。分列式、军体拳、战术表演,温知微带的连拿了两个单项第一,她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武装带下面的腰板比平时挺得更直了些。
最后一项,教官集体表演擒敌拳。
所有教官在主席台前列队。温知微站在第一排,个子在教官里算矮的,但正步站得标准,肩线平直,在队列里格外显眼。解疏桐站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,长发低马尾,迷彩服武装带,和所有人一样的装束,但她站在那里,背脊的弧度、下颌的线条、垂落的手指,温知微一眼就能从几十个人里认出来。
两组教官面对面,中间隔着过道。温知微可以清楚的从对面找到解疏桐。

“擒敌拳——准备!”
领队的教官喊了口令。第一动,推击弹踢。温知微动作干脆利落,拳风带响,踢腿高度标准,武装带随着动作卡进腰侧,她眉头都没皱一下。第二动,防上勾下。第三动,掏裆砍脖。
打到第四动的时候,温知微的余光往队伍中段扫了一下。
解疏桐正在做“抓腕砸肘”的转身动作。她的上半身依旧端正,手臂线条流畅,拳头砸下去的角度也标准。但温知微看见了,她转身的时候,右腿作为支撑腿,膝盖微微颤了一下,幅度极小,旁人根本看不出来。紧接着下一个动作是“挡臂掏腿”,需要右腿单膝跪地再弹起。解疏桐跪下去的那一瞬间,动作比标准慢了零点几秒,起身时右手有一个极快的动作,按了一下右膝外侧,又立刻收回。
温知微的拳停了一拍。
就半秒钟,她立刻跟上节奏,继续打下一动。但她的余光再没离开过队伍中段那个身影。解疏桐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漂亮,在旁人眼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。但温知微看见了她额角渗出的薄汗,看见了她嘴唇抿得比平时紧,看见了她每次右腿发力时肩线极其细微的绷紧。
第七动,温知微打出一个侧踹。落地时她往右偏了半步,位置从第一排最右边挪到了偏中间一点的地方。这个位移很小,在整齐的队列里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从这个位置,她的余光能更清楚地看到解疏桐。
第八动,解疏桐的动作依然标准,但温知微注意到她右膝弯曲的角度比左膝浅了一点点,整个人的重心有极细微的偏左。她咬牙打完最后一动,收势的时候,右手垂下去之前又在腿侧飞快地按了一下膝盖。
……

“停——”
领队教官喊了收队。教官队列解散,大家各自回连队。温知微没有立刻走。她站在原地,假装整理武装带,目光追着解疏桐。解疏桐朝督察队方向走去,步子依旧稳当,背依旧挺直。但她走出七八步之后,右腿落地的那一下比左腿轻,像是不敢用力。
温知微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她大步跟上去。训练场上人来人往,新生们在合影,教官们在互相道别,嘈杂得很。温知微快步穿过人群,在器械室旁边的拐角追上了她。

“解疏桐。”
解疏桐停下脚步,侧过身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点点。温知微站在她面前,仰头看她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右膝,又移回来。

“你膝盖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你打拳的时候,右腿单膝跪地那一下,慢了。”
解疏桐沉默了一瞬。她大概没想到温知微会看得这么仔细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,随即平复下去,语气还是温和的:

“老毛病,阴天有点反应。不碍事。”

“今天晴天。”

“前两天淋了雨。”

“所以还是我害的。”
解疏桐皱了一下眉:

“温知微。”

“你跟我来。”
温知微打断她,语气不容商量。她转身往器材室里面走,走了两步回头看解疏桐还站在原地,又折回来,直接伸手拉住了解疏桐的袖口。
隔着迷彩服,她握得很轻,但解疏桐没有再拒绝。
器械室在操场角落,门半掩着,里面没人。温知微把解疏桐拉进去,关上门,转身指了指靠墙的长椅:

“坐。”

“温知微,我真没——”

“解疏桐。”
温知微盯着她,声音冷硬,但眼尾有点发红,

“你坐不坐。”
解疏桐看着她。器械室里光线昏暗,温知微站在门口逆光的位置,低丸子头歪了一点,碎发贴在脸上,表情冷得像一块冰,但攥着解疏桐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解疏桐的目光从她紧抿的嘴唇移到那双泛红的眼睛上,终于没再坚持,退后一步,在长椅上坐下来。
温知微蹲下去。她蹲在解疏桐面前,仰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伸手去掀她迷彩裤的裤腿。解疏桐抬手按住她的手腕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“你别动。”
温知微把她的手拨开,动作不重,但很坚决。她把解疏桐的裤腿慢慢卷上去,卷到膝盖上方。右膝露出来,髌骨外侧有一片淡淡的淤青,膝盖微微肿着,和左膝比起来明显不对。温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“肿了。”

“不严重。”
温知微没理她。她低头翻自己迷彩服的口袋,掏出一盒暖贴,又掏出一小瓶红花油——那瓶红花油她在口袋里揣了三天,原本是准备汇演结束后找机会给她的。她拧开盖子,倒了一点在手心,搓热,然后把手掌覆上解疏桐的右膝。
解疏桐整个人绷了一下。

“疼?”
温知微抬头看她。

“……不疼。”
温知微的手掌贴在她膝盖上,掌心滚烫,红花油的气味弥漫开来。她的动作很轻,绕着髌骨缓慢地打圈,拇指按在膝盖外侧那片淤青上,力道恰到好处。解疏桐靠在墙上,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温知微。她低丸子头顶端有几根碎发翘着,后颈的皮肤因为出汗泛着薄红,迷彩服领口歪了一点,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

“你怎么随身带红花油。”
解疏桐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

“买了三天了。”
温知微没抬头,
“本来想汇演结束给你的。”

“你早就知道我膝盖不好。”

“你第一天巡视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温知微手上动作没停,语气平平的,

“你走路的时候右腿落地比左腿轻。你自己大概都不知道,你每次站久了,就会不自觉地用手按一下膝盖。你只按右边。”
解疏桐没说话。
温知微把红花油揉匀,用袖口把多余的药液擦掉,然后把暖贴贴上去,又去卷另一只裤腿。解疏桐按住她的手。

“左膝没事。”

“不贴匀了,你还是会偏着走。”
解疏桐看着她。温知微蹲在地上仰着头,碎发垂在脸侧,表情很冷,但那双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急和疼。像一只绷着脸的猫,明明担心得要命,偏要装出一副“我只是顺便”的样子。
解疏桐松开了手。
温知微把左膝也处理了,贴好暖贴,放下裤腿,站起来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解疏桐,解疏桐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她,长发的发尾垂在肩上,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柔和得不像话。

“明天开始,不许再穿作训鞋。”
温知微说,

“你那个鞋底太硬。”

“汇演结束了,不用穿——”

“以后训练也别穿。换软底的。”

“温知微,我是你师姐。”

“我知道你是我师姐。”
温知微低头看着她,声音闷闷的,

“所以你听我的。”
解疏桐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温知微脸上那副倔强又心虚的表情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的一声,像风拂过檐角的铜铃。她抬手,握住温知微垂在身侧的手腕,拉了一下。温知微被她拉得往前倾了半步,差点没站稳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红花油哪来的?”
解疏桐问。

“药房买的。”

“你一个低血糖连早饭都不吃的人,跑药房给我买红花油?”
温知微把脸别开:

“顺路。”
解疏桐又笑了一声。她松开温知微的手腕,撑着长椅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相隔不到一拳的距离。解疏桐比她高小半个头,低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温知微仰着头,心跳快得像擂鼓,但表情依旧强撑着冷淡。

“你膝盖……”
温知微的声音弱下去,

“回去冰敷一下。晚上别走动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别巡楼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早饭——我买。”
温知微说完这句,自己先愣住了,耳尖瞬间烧红。
解疏桐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“好。”
温知微转身就往门口走,步子快得像逃。推开门的时候,解疏桐在身后叫她。

“温知微。”
她没回头,手握着门框。

“红花油,”
解疏桐的声音从器械室里传出来,低低的,带着笑,

“谢谢。不枉我每天早上绕操场两圈。”
温知微握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然后她大步跨出门去,走进九月底明亮的阳光里。迷彩服的衣摆在风里扬起,低丸子头歪着,碎发乱飞。她走了很远,才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还留着红花油的气味,混着解疏桐膝盖上的体温。
她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置顶那条已经很长了。她翻到最下面,加了一行:
她膝盖肿了。明天开始,我给她买早饭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她说绕操场两圈。所以每天都是特意来的。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锁屏,把手机塞回口袋,往连队方向走。
远处,器械室的门还半掩着。解疏桐站在门内,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,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贴得整整齐齐的暖贴,抬手按了按心口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进阳光里。右腿落地的步子,比上午轻了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