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五年,初秋的港城。
傍晚六点的暮色压得很低,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次第亮起,五彩的光铺在潮湿的柏油路上,映出来往车辆的残影。中环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,刚结束一轮高强度会议的大厦里,人声嘈杂,满是商界精英收尾工作的动静。
左航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手工西装,袖口挽至小臂,露出线条冷硬的手腕。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,站在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整座繁华喧嚣的城。周身气场冷冽,眉眼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,刚刚结束的地皮竞标大获全胜,拿下港城核心地段的开发权,身边所有人都在欢呼庆贺,唯独他神色平淡,不见半分喜悦。
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张极吊儿郎当的声音率先响起,打破了办公室沉寂的氛围。

航哥,搞定了!这块地咱们稳拿,接下来半年,咱们鼎盛地产直接在港城出圈,那些老牌豪门再也压不住我们了!
张极走到办公桌旁,随手将竞标合同放在桌面上,脸上满是难掩的兴奋。跟着左航白手起家这么多年,从一无所有到站稳脚跟,今天这场硬仗打赢,意味着他们彻底在港城顶级商圈站稳了脚跟。

后续的施工团队、招商渠道我都对接好了,都是圈内最靠谱的团队,不会出纰漏。只是今晚恒利集团的老总摆了庆功宴,点名要你过去,算是给咱们新贵递的台阶

不去
简简单单两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

我就知道你不去,航哥向来不爱应付这些酒局应酬,无非就是一群老牌资本家,表面祝贺,暗地里等着挑我们的错处,没什么好去的

可不是嘛,挣了这么大一笔,不出去庆功,难不成航哥又有私事?我发现最近几个月,每次忙完大项目,你都要提前走,不对劲啊
几人都是从小一起打拼的兄弟,朝夕相处,彼此心思一眼就能看穿。左航这两年愈发反常,对外杀伐果断、事事上心,唯独空余时间永远神秘,谁都不知道他私下在忙什么

公司账目全部核对完毕,这次竞标利润可观,资金链完全稳定,接下来可以好好休整几天。航哥,难得空闲,要不要一起去夜市吃点东西?
晚风透过微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港城初秋湿润的热气,吹动了左航额前的碎发。他沉默两秒,收回远眺的目光,随手将烟揣回口袋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

你们去,我有事
又是这句敷衍的回答

又是有事!航哥你这秘密藏两年了吧?每次都单独行动,该不会是偷偷谈恋爱了,背着我们兄弟藏嫂子呢?
这话一出,办公室里另外三人瞬间来了兴致,齐刷刷看向左航,眼神里满是八卦和探究

少瞎猜,管好自己的事

那不行!有福同享有难同当,谈恋爱怎么能瞒着兄弟?快老实交代,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

不用问了,肯定是,航哥这两年心思根本不全在生意上,不然以他的能力,早就把商圈彻底垄断了,哪里会留这么多空闲时间
左航没再接话,不承认也不否认,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,动作从容利落,周身冷硬的气场柔和了几分,是兄弟们极少能看见的松弛模样

我先走了,晚上不用等我消息,应酬全部推掉
说完,不等几人再打趣,左航抬步径直走出总裁办公室,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

百分百有情况,也就我们被蒙在鼓里两年

等着吧,早晚能让我们见到正主

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,能把我们杀伐果断的航哥拿捏得死死的
傍晚七点,港城老街。
这里和中环的繁华截然不同,没有高耸的写字楼,没有璀璨奢华的霓虹,只有纵横交错的窄巷、老旧的居民楼,和一排排烟火气满满的街边小摊、老式茶餐厅。
街道两旁挂满复古的彩色灯牌,晚风裹挟着食物的香气,牛腩面、鱼蛋、冻柠茶的味道混杂在一起,热闹又温暖。
邓佳鑫的小摊就摆在老街最热闹的路口。
一张简易的折叠木桌,几个保温桶,干干净净摆着各式各样煲好的老火靓汤。霸王花猪骨汤、雪梨润肺汤、花生鸡爪汤,都是他一早采购新鲜食材,慢炖四五个小时熬出来的。
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,袖口轻轻卷着,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。额前柔软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饱满的额头上,眉眼温顺,气质干净得和这条喧闹的老街格格不入。
曾经的港城名门小少爷,锦衣玉食、众星捧月,如今家道中落,父亲终日酗酒颓废,家里负债累累,所有重担都压在了他身上。
他不抱怨、不颓废,褪去一身光鲜,安安分分靠着双手谋生,白天打零工,傍晚出摊煲汤卖汤,一点点撑起摇摇欲坠的家。
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路过的行人渐渐变多,不少熟客停下脚步,笑着和他打招呼。

小邓,今天有没有猪骨汤?昨天喝的太润了!

有的阿姨,刚温好的,我给您装一大碗
他动作轻柔细致,拿起干净的打包盒,小心翼翼盛出满满的汤,没有丝毫敷衍,分量十足

你这孩子,真的太懂事了,每天这么辛苦,也不见你喊累。别人家你这个年纪,还在家里享福呢

不辛苦的,能挣钱就很好了
他习惯了委屈自己,习惯了迁就所有人,从不把生活的苦难挂在嘴边,哪怕身处泥泞,待人依旧温柔真诚。
送走熟客,小摊前暂时安静下来。邓佳鑫微微俯身,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,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汤品,动作温柔又细致。
就在这时,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停在了小摊前。
黑色西装衬得身形笔直矜贵,和周围老旧市井的环境格格不入,自带一种疏离又强大的气场。
邓佳鑫下意识抬头,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。
男人眉眼清冷,五官精致凌厉,气场迫人,是完全不属于这条老街的人。邓佳鑫微微一怔,心里下意识生出几分局促和自卑。
他认得这个人。
左航。
近两年港城最风生水起的地产新贵,白手起家,杀伐果断,短短几年横扫商圈,是无数人仰望、无数老牌豪门忌惮的存在。
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一个云端之上,光芒万丈;一个跌落尘埃,满身泥泞。
邓佳鑫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在这条老街上,遇见这样的大人物。他瞬间绷紧了神经,下意识收回目光,指尖微微攥紧,局促地低下头,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

先生,请问您需要喝汤吗?
左航的目光落在少年白皙温柔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紧绷的肩膀,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怯懦和自卑,眼底深处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温柔与心疼。
这是他藏了两年的人。
两年前雨夜,他偶然撞见浑身狼狈、替家里还债四处奔波的邓佳鑫,一眼心动,从此默默关注,悄悄守护,整整两年,从未让他知晓。
他看着少年从昔日无忧无虑的小少爷,一步步扛下所有风雨,靠着自己的双手艰难谋生,看着他永远温柔待人、永远委屈自己。
左航喉结微不可察滚动一下,声音是刻意放软的低沉清冷,和商场上杀伐狠厉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每种汤,各来一份
邓佳鑫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诧异。
他的汤品类很多,每种一份根本喝不完,从来没有人一次性买这么多。

先生,我的汤分量很足,种类也多,您一个人应该喝不完的,会浪费的,您可以选两种就够了
少年语气软软的,没有半点为了挣钱刻意推销的样子,反而真心替顾客考虑,宁愿少做生意,也不愿浪费。
晚风轻轻吹过,撩起邓佳鑫耳边的碎发,温柔得晃眼。

没事,全部打包

好,那我给您装,我尽量打包得严实,不会洒出来的
他低下头,认认真真、一丝不苟地给每个汤品打包,动作轻柔又仔细。生怕哪里做得不好,惹得眼前的人不满。
看着他忙碌的小动作,看着他习惯性小心翼翼、迁就他人的模样,左航心底的酸涩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两年了。
他就这么看着他,在市井烟火里挣扎,默默承受所有苦难,把所有温柔留给旁人,唯独委屈自己。
邓佳鑫一边打包,一边小声开口,主动搭话缓解尴尬。

先生您运气很好,今天的汤都是我炖了四个多小时的,火候很足,味道会比较浓郁,也很养生

你每天都在这里出摊?

基本上每天都在,除非下雨太大,不然都会过来摆摊

很辛苦
简简单单三个字,没有多余的情绪,却精准戳中了邓佳鑫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这两年,所有人要么同情他落魄,要么嘲讽他落难,要么只是单纯消费他的手艺,很少有人会直白和他说一句,你很辛苦。

还好,习惯了
很快,所有汤品全部打包完毕,整整齐齐摞在一起。邓佳鑫报出价格,声音轻轻的

一共一百二十八块
左航闻言,直接拿出钱包,抽出三百块递过去

不用找了
邓佳鑫连忙摆手,抬头认真看着他,眼神干净又执拗

不行的先生,该多少就是多少,我不能多收您的钱
他说着,快速从钱匣子里找出零钱,认认真真数好,双手递到左航面前,态度诚恳又坚定

多余的钱您拿回去,我做生意,从来不多收客人一分钱
哪怕生活拮据,哪怕急需用钱,他依旧守住自己的底线,坦荡干净,不贪分毫便宜。
左航看着他清澈纯粹的眼眸,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。他没有拒绝,伸手接过零钱,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少年的指尖,触感微凉柔软。
细微的触碰,让邓佳鑫下意识缩回手,耳尖微微泛红,局促地低下头。
左航将所有打包好的汤品拎在手里,沉甸甸的一袋烟火气。
他看着眼前局促温柔的少年,沉默两秒,缓缓开口。

天气凉了,晚上早点收摊,别太晚
突如其来的关心,温柔又突兀。
邓佳鑫猛地抬头,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底,一时间有些失神。
眼前这个在外叱咤风云的大人物,竟然会停下来,叮嘱一个摆摊的落魄少爷早点收摊。
他愣了半天,才轻轻点头,声音软软的。

谢谢您,我知道了

我明天再来
话音落下,不等邓佳鑫回应,男人转身抬步离开。
挺拔的身影融进巷口的晚风霓虹里,西装革履的背影,提着一袋温热的老火汤,在喧闹市井里,构成一幅极致反差的画面。
邓佳鑫站在原地,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回神。
晚风轻轻拂过脸颊,带着淡淡的暖意,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,悄悄落在了他的心底。
港城夜色漫漫,霓虹璀璨。
有人身居高位,杀伐半生,唯独将所有温柔偏爱,尽数藏给了泥泞里的那束温柔月光。
两年隐秘暗恋,岁岁默默守护。
从今夜晚风开始,这场跨越门第圈层的深情,终于要慢慢浮出水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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