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科病房位于住院部高层,环境安静肃穆。
杨帆做完清创手术,后背肩胛处撞击造成骨裂,旧有的淤青伤疤再度被撕裂,伤口缝了十一针。麻药缓缓褪去之后,持续性的钝痛一阵阵袭来,每一次呼吸,脊背都传来拉扯般的痛感。
院里面前来探望的领导、胸外科的下属络绎不绝,捧着鲜花与果篮,客套的慰问声此起彼伏。
杨帆始终神色淡淡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,对周遭的寒暄应酬提不起半点兴致。
他心里唯一挂念的,只有苏晚。
车祸抢救现场那一瞬间的冲动,并不是为了换取她的愧疚,更不是一场算计好的苦肉计。在碎片飞过来的那一刹那,大脑来不及思考利弊得失,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,只想护住她。
可他内心也清楚,仅仅凭着舍身相救这一件事,不足以抹平过去日积月累带给她的伤害。他不敢奢求一句原谅,不敢妄想她立刻回到自己身边,只求……至少不要依旧视他为彻头彻尾的陌生人。
抢救结束之后,急诊科的工作依旧繁重如山。批量车祸伤员需要持续观察治疗,苏晚作为主治医生,根本抽不出完整的大块时间。
但从前那份万事不关己的漠然,已经彻底消散了。
每天忙完急诊的高强度工作,换下班之后,她都会绕路走到住院部,在病房门口伫立片刻。
一开始,她只是隔着门上的玻璃窗静静望一望。
看见他半靠在床头,脊背不能随意转动,只能僵硬地坐着,独自翻看文件,孤身一人,身边没有陪伴。高位加身,到头来,落得这般孤寂光景。
庄恕、陆晨曦、陈绍聪还有杨雨都察觉到了苏晚心绪上的变化。
这天夜里忙完夜班,四人站在急诊走廊的窗边,晚风迎面吹过来。
陆晨曦率先开口,语气复杂:“晚晚,那天的事我们全都看见了,他是实打实拿自己身体挡下冲击。可你一定要记清楚,舍命相救是真的,但曾经带给你的那些煎熬痛苦,同样也是真的。不要因为一次牺牲,就轻易选择释怀。”
“伤害不是靠一场舍身就能一笔勾销。”
陈绍聪跟着点头:“晨曦说得没错。感动归感动,原谅是另外一回事。千万不要一时心软,重蹈覆辙。考察可以,但务必慢一点,对自己多保留几分。”
杨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,柔声劝慰:“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就好,无论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,我们几个人都会站在你的身后支持你。”
庄恕目光悠远,缓缓说道:“患难之时见本性。但长久的感情,依靠的从来不是危急关头一瞬间的奋不顾身,而是日复一日的尊重、坦诚与懂得。给他一个观察期,但不要急于交出自己的心。”
挚友一番话语,如同警钟,稳住了苏晚摇摇欲坠的心神。
没错。
她会担心他,会看见他伤痛之后心生不忍,冰封的心裂开一道缝隙,可不等于过往千疮百孔就此消失。
第二天下午,苏晚手里拎着一袋消炎消肿的外用药膏,终于抬手,轻轻叩响了病房房门。
听见敲门声,杨帆身体猛地一僵,下意识想要转身,牵动后背伤口,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看见走进来的是苏晚,他瞳孔微动,眼底飞快涌上一层难以置信的错愕,随即涌上淡淡的酸涩。
一身急诊科主治白大褂,胸前工牌闪闪发亮。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位置,没有往前靠近,也没有扭头回避。
苏晚把药膏放置床头柜上,语气平稳,听不出过多情绪,既不再是往日那种冷冰冰的客套疏离,却也没有半分往日爱恋时的温柔缱绻。
“骨科医生说,这个药膏有助于伤口消肿,淡化疤痕。”
她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纱布的后背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撞击力度很大,骨裂恢复周期很长,不要总翻看工作文件,少低头,少扭动身体,严格遵从医嘱休养。副院长的工作,可以暂时交给其他人接管。”
句句都是医生对病患的叮嘱。
关心有了,但界限依旧清清楚楚。
杨帆侧过头看向她,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,声音沙哑,后背的疼痛让他说话都需要放轻力道。
“谢谢你过来,晚晚。”
他顿了顿,主动把姿态放得很低,不借机卖惨,不诉说委屈,更不顺势提起过往感情逼她给出答复。
“那天的事,你不必有心理负担。保护你只是本能,我并没有想要以此换取你的原谅。过去我对你造成的所有伤害,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,我明白不是挡下一次危险,就可以全部抵消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,可以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慢慢证明改变。如果始终无法释怀,我依旧尊重你的选择。不管结局如何,我只希望你这一生平安顺遂。”
他没有步步紧逼,没有哭诉自己漫长的赎罪有多煎熬。
把选择权,完完整整地交还到苏晚手上。
苏晚静静地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庞,心里百感交集。
“杨帆,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,毫无保留地一头扎进去。”
她语速很慢,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。
“我愿意开启一段考察期。我会观察你的一言一行,看你待人处事,看你面对琐事矛盾的模样,看你能不能真正懂得该如何尊重一个人。但是这份考察,没有期限。或许是几个月,或许是一年、两年。什么时候我心里真正跨过所有伤痕,才算数。在此期间,我们只是普通的熟人,保持距离。不要期待亲密,不要逼迫我给出答案。”
“如果中途,我发现一切依旧没变,我会立刻抽身,再也不会回头。”
这就是她的底线。
不是和解,只是开启观察。
杨帆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光亮,却没有狂喜,只是轻轻颔首,喉头微微滚动。
“我接受。无论多久,我愿意等。”
探望没有持续太久,苏晚没有多做逗留,交代完休养注意事项,便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房门关上,病房再度归于安静。
杨帆缓缓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那盒还带着余温的药膏。
疼痛盘踞在骨骼深处,可心底,那片终年冰封的荒原,终于落下来一缕微弱的光。
考验,这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