绝情殿的门,已经三百年没开过了。
殿外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,新来的小徒孙们只知道上面那位尊上自妖神一战后再未露面,说是受了重伤,需闭关静养。
可没人知道,那扇门后面,白子画根本不在闭关。
他坐在绝情殿正中央的蒲团上,面前摊着一件赤红色的旧衣。那是花千骨最后穿过的衣裳,胸口破了个大洞,血早已凝成暗褐色,硬得像铁。三百年了,他就这么坐着,日日夜夜看着那件衣服,像看一具不会腐烂的尸。殿里没有点灯。他说光太刺眼。可其实是他怕——怕光一亮起来,照出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,照出绝情殿里满墙满地的刻字,全是同一个名字。骨。骨。骨。从殿门一路刻到寝榻,从梁柱刻到地砖,指尖磨出的血渗进石缝,和那些字一起发了黑。
他死不了。她临死前用神的名义诅咒他,今生今世,永生永世,不老不死,不伤不灭。
多狠的诅咒。他连陪她一起走的资格都没有。
这三百年,他活得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。试过用悯生剑刺穿自己的心脉,剑断了,他连一道疤都没留下。他试过走进最烈的熔岩里,岩浆漫过胸口,他连头发丝都没焦。试过绝食、闭气、把自己钉在极北之地的冰崖上冻了三百年——通通没有用。他连一场像样的病都生不出来,连一根白头发都长不出来。她诅咒他“不伤不灭”,他便真的再也伤不了、灭不了,连替她疼一下的资格,老天都不给。
可偏偏,他心里那道伤,三百年了,一天比一天烂得更深。
有时候他会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把手伸出去接雨。雨水打在掌心,满满一捧,他慢慢握紧,水从指缝流干,什么也留不住。像她从他怀里碎成流光的那一天,他拼命去抓,一片都抓不住。
更多的时候,他就坐在那件旧衣前,凝一面水镜,看那一天。妖神身陨的那一天。看花千骨浮空,看他握着悯生剑,看她笑着对他说“师父,你终于肯杀我了”。然后悯生剑穿透她胸膛,妖神之力爆开,她在他怀里碎成千万片流光。每次看到这里,白子画就会猛地击碎水镜,碎片割破手掌,血滴滴答答落一地。可下一刻,伤口便自动愈合了,连一道红痕都不剩。不伤不灭。他连看着自己流血的权利都被她收走了。然后他再凝一面新的,第二天接着看。
三百年,十万八千遍。
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。坟里葬着花千骨,也葬着那个叫白子画的仙人。
可就在今天,他坐在那件旧衣前,忽然发现衣襟里掉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枚银铃,绝情池水泡过的,早就不响了。他拿起来,铃铛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,被血糊住了,他拿指甲一点一点抠开——
“不悔”。
白子画盯着那两个字,三百年没有表情的脸终于动了。他先是笑,低低的、哑哑的,像锈铁在刮;然后笑变成了哭,哭得撕心裂肺,跪在地上蜷成一团,把那枚银铃死死按在胸口。他想起她临死前说:“师父,你别难过,我不悔。”
“可我不配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绝情殿说。他连替她死都做不到。
那天夜里,白子画用千年修为做了一件所有仙规都禁止的事。他逆转了时光。天道在他头顶炸开九重天雷,他抬手用悯生剑挡回去,剑身裂了,天雷也碎了。反噬之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疼得他眼前发黑,可他死不了——她诅咒过的,不伤不灭。于是他咬着牙,把所有的仙慈、悲悯、隐忍、大义,一样一样从元神里剥出来。
堂堂长留掌门白子画——堕仙了。
再睁眼时,他站在长留大殿之上。
殿中香雾缭绕,钟磬齐鸣,两列弟子垂首肃立。他面前站着他的师父,白发苍苍,手持掌门信物,正等着他伸手接过去。一切还是从前模样。师父问他:“子画,你可愿担此重任,守长留、护六界、持道义,万死不辞?”
前世他说了一个“愿”字。然后那个“愿”字,捆了他一辈子。
白子画垂着眼,袖中攥着那枚不会响的银铃,攥得指节发白。殿中非常安静,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。
而他也确实说了。
“愿。”
声音和前世一模一样,清冷,坚定,毫不犹豫。师父欣慰地点头,将掌门信物递到他手中。白子画接过来,三跪九叩,礼数周全,没有一个人看出任何异样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,那些熟悉的、后来在妖神大战中死的死、伤的伤的同门,如今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。
他垂下眼,把那枚银铃往袖中更深处藏了藏。
继任掌门之后第三日,白子画按照前世的老规矩,下山历练。他走之前把长留的事务一一交代妥当,连最细枝末节的琐事都没漏掉。
然后他转身,御剑下了长留山。山风灌满衣袖,他飞的不快不慢,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速度,一模一样的路线。没有人知道他袖中攥着一枚不响的银铃,也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在心里重复同一句话。
这一世,长留仍守,苍生仍护,道义仍担。但那些东西,再不会排在她前面。天道挡他,他破天道。仙规缚他,他碎仙规。世人非议,他便让世人闭嘴。
他再也不要做什么无上仙尊,再也不要做什么长留掌门。掌门之位他照接,苍生道义他照担,但这一切,都只是为了让她这一世能活得安安稳稳,不受任何束缚,不历任何劫难。
他只要一个人。寸步不离,此生相守,生生世世,绝不放手。
到山脚时,白子画停了一下,回头望了一眼长留山巅。云海翻涌,天光正好。他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极淡,却病态得让人脊背发凉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花莲村的方向走去。1
本来只想看一章就睡,结果还是不够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