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劫将至

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。

白福来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客气，只是多了一点奇妙的温度："楷先生，上次谈得仓促。我这边有些材料，兴许对您有用——不嫌弃的话，来家里茶室坐坐？"

不是管理处，也不是接待室。是把私人的门，开给了一个查他的人，鸿门宴，还是请君入瓮？

不去？他肯定巴不得楷霖别去，去，才能见招拆招。

楷霖应下了。出门前，他把三枚剑背在身后，一把剑横着挂腰上，符纸匣子放进兜里，那张塑封的寻人启事平平整整地夹进笔记本——然后他对着镜子，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后四把剑。但是镜子里，看不到剑。

茶室在管理处的后院，一间老式平房，窗前一丛修过的竹子。

楷霖进门，先把屋子看了一遍。

朝向：坐北朝南，明堂无遮。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的《永岸公园全景规划图》——和接待室里那幅，是同一个底本，只是这一幅的尺寸更大，挂的位置更高，像一幅中堂。

茶几上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果盘，没有烟灰缸，没有纸巾盒。桌面擦得发亮，反着窗外竹子的影子。

一个人把桌面清空，就是准备把全部筹码，一样一样摆上来。

"楷先生，坐。"

白福来从里屋出来，还是那身白，家居的样式，比西装软一些。他泡茶的手法很熟，烫壶、投茶、高冲、低斟，一气呵成。茶汤是明前的颜色，澄得很干净。

"尝尝。"

楷霖端起来。好茶。也知道今天这一口茶的价格，不会便宜。

"白主任今天，气色好多了。"

白福来给他续上，语气很家常，"案子那头，局里有什么说法么？"

"还在走程序。"

"嗯。"白福来放下茶壶，双手交叠，忽然沉默了几秒，再开口时，声音低了一截，"楷先生，我说句掏心窝的话——老贺这个事，我心里压了很久。十六年，他在这园子里扫了十六年地。最后那天早上，是我给他开的园门……"

他的眼圈红了。

一个六十多岁的人，眼泪到这个年纪，已经不需要酝酿了。

"我这几天总在想，"他说，"那天夜里我要是查一次岗，要是护栏早修一天，要是……"

他没说完，摆摆手，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，把后半句压了回去。

楷霖静静地听着，然后右手慢慢把茶水搅浑。

他承认，这一幕很有分量。他甚至在某一瞬间，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人的全部悲伤都是给老贺的。

——可惜，他最讨厌看电影，也不爱看苦情戏。草皮底下那十一种永远的"最后一下"里，有一种，就是十六年里每天凌晨给这园子扫地的人。

白福来的悲伤是真的。

只是它不只属于无辜的老贺。

"白主任的心情，我转达给委托方。"楷霖说，"他们会领情的。"

"不说这些了。"白福来摆摆手，像是刚从情绪里走出来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从内袋里摸出一个信封，推过桌面。

信封不厚，但放在桌上，压住了光。

楷霖没接。

"辛苦费。"白福来说，"楷先生别多心——这可不是封口费。案子查到这个地步，该清楚的都清楚了，该我担的我担了。您一个干这行的，风里来雨里去，我白某人是真心疼。"

他顿了顿，声音放得更缓：

"所以这点意思，是我请您别再辛苦了。"

这句话说得很漂亮，漂亮到楷霖几乎想为它鼓掌——他给了钱，洗了钱的名目，还顺手把案子定了性（"该清楚的都清楚了"）。收，是拿人手短；不收，是不识抬举。

楷霖把信封拿了起来。

白福来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了一寸。

然后楷霖把信封原样放回桌面正中，推了回去，动作不快，推得也不远——就推到两人中间，谁的手都够得着的地方。

"白主任，"他说，"钱我领心意，事我领一半。"

"哪一半？"

"不查的那一半。"

白福来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，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一步。

"案子我可以答应不查了。"楷霖说，"护栏、监控、报修单、施工记录，从今天起，我可以保证一页都不翻。"

茶室里静得能听见竹叶擦窗，白主任脑门已经全是汗水。

"我找人。"

白福来没有接话。他的右手在桌面轻轻收了一下，像把什么东西从桌沿拢回了手边——这个动作，上一次出现，是在他说"联系方式没了"的时候。

"十一个失踪的人，有一位家长，每个月十五，还坐在贵园东边的长椅上，拎着保温盒，从中午坐到日头落。"

他翻开笔记本，取出那张塑封的寻人启事，平平整整地放在信封旁边，纸张已经非常破旧了，但是还能勉强看清。

"白主任，我不查案子——案子要证据才算数。可是找人不用。我只需要问您一句话。这十一个人，您在园里，见没见过？"

这句话落地的时候，楷霖按动了膝上的弹簧笔。

笔尖弹出来，没有落在纸上。

它不需要落在纸上。这个问题的答案，无论是什么，都该用耳朵记。

白福来盯着那张塑封纸。

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日影挪了半寸，久到茶凉了一层釉。他脸上的血色，是从颧骨开始退的，先白颧骨，再白鼻梁，最后白到嘴唇。

然后，他伸出手——不是去拿那张纸，是去够桌上的眼镜。

他戴上眼镜。

戴上眼镜的白福来，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看过来，不再温和，不再疲惫，也不再躲闪。那是一个把后半辈子都押上的眼神。

"没见过。"

"楷先生，我在这个园子守了三十年。游客走失、孩子走散，每年都有几起，我都亲力去找，没有一次找不回来。"

"这十一位，我没见过。"

"要是有，我白某人，天打雷劈。"

誓言说完了，茶室里很静，窗外突然闪过一到青色的闪电，却没有发出声音，却在白福来脑中轰然炸响。

楷霖注视着他，很久，然后把弹簧笔收回了口袋，把那张塑封的寻人启事，也收回了笔记本。

"谢谢白主任，我记下了。"

他站起身，告辞。白福来送他到门口，两人的手握在一起，老人的手干燥，有力，稳得没有一丝汗。

"楷先生慢走。"

楷霖走出后院，走到园道上，正好听见管理处楼顶的老钟敲响了——

十一点。

他下意识地回头瞅了一眼。

茶室的窗开着，竹影摇着。白福来站在窗前，没有看他走的方向。

他的目光，穿过窗，穿过竹，落在墙上那幅大图的某一处上。

落在图的东北角。

那里有一棵树。

那里也标着一个点。

楷霖转回身，继续走，走出了园门。他没有回头第二次——一次，就够记账了。

回到住处，天已经黑了。

楷霖正推门进屋，手忽然停住了。

门外墙下多了一样东西。

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纸折的灯笼——六角，撑骨，糊着米白的纸，手法老练，秀气，像是谁坐在灯下慢悠悠折出来的。

灯笼没有点灯。

灯笼的肚子里，塞着一页纸。

楷霖没有立刻去拿。他先站在门口，把整间屋子重新"看"了一遍——桌上的灰、椅子的角度、门框的符——什么都没动过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
对方没有闯进来，所以只能站在门外。

他这才走过去，取出那页纸。

纸上只有两行字，字迹清瘦，笔锋收得很秀：

闻君携剑过境。

观棠设茶，静候一叙。

没有落款。

楷霖把纸凑到灯下，慢慢读完。然后他发现，自己背后的三枚剑胆，不知何时已经冷透了，透露出了杀意——

而第二把剑，自己鸣了半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