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

天色渐渐暗下来，院子里的光线变成了柔和的蓝灰色。母亲把晾好的衣服一件件抖平，挂在铁丝上。父亲抽完烟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，过去帮着递衣架。

“枝乐，去把收音机拧开，听听今晚有没有说书的。”父亲指了指堂屋里的柜子。

春山跑进屋，踮着脚把一个红色的旧收音机抱出来。拧开旋钮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，慢慢传出评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。父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，母亲在旁边择明天要用的豆角。

春山把收音机放在桌上，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，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
评书讲的是《三国演义》，她其实听不太懂，但父亲听得很入神，偶尔还跟着哼两句。母亲择着豆角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们爷俩，然后低头继续干活。

这种平静让人骨头缝里都泛着暖意。春山坐在那里，觉得自己好像泡在一池温水里，周围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。

“枝乐，明天逢集，你想去不？”父亲忽然开口，眼睛还眯着听收音机。

“想去。”春山说。

“那明天早点起，骑自行车带你去。给你买串糖葫芦。”父亲说。

母亲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：“又给她吃糖，牙还要不要了？”

“逢集才吃一回，又不是天天吃。”父亲理直气壮。

春山听着他们拌嘴，嘴角弯了起来。这场景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她甚至能预判母亲下一句会说什么——“你就惯着她吧。”果不其然，母亲说了这句话，语气和记忆里一字不差。

收音机里的评书讲到一半，开始插播广告。父亲站起来去屋里倒水，母亲把择好的豆角收进盆里，起身拿到厨房去。

春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镇子上的光污染少，星星又多又亮。她认不得几个星座，但就这么仰着头看，也觉得心里安静。

然后，收音机里的广告突然变了。

滋啦一声电流杂音，评书先生的声音消失了，换成了一个极其沙哑、极其沉闷的声音：“……春天到了，春天到了……”

春山猛地转过头看向收音机。那台红色的旧收音机安静地放在桌上，旋钮没动，可声音就是变了。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一下，树叶不响了，挂在铁丝上的衣服也不飘了。

“……该醒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
春山从板凳上站起来。身后的堂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，还是那么清亮：“枝乐，进屋帮妈拿个盘子。”

“哎——”春山应了一声。可就在她迈步往屋里走的时候，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模糊了。水泥地上那块亮斑像水波纹一样荡开，整个院子的颜色开始褪去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小孩子的、沾着泥巴的手，正在变得透明。

“妈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屋里没有回应。

“爸。”

屋檐下那个搬板凳的声音也没有了。

春山站在院子正中间，看着这个小小的、温暖的院子一点一点变淡。槐树变淡了，方桌变淡了，晾衣绳上的衣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。她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花香和泥土味，但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。

她不害怕。甚至可以说，她很平静。

她转过身，对着堂屋的方向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
然后，院子消失了。

·

春山睁开眼睛。

光线很柔和，是清晨那种还没完全亮透的灰白色。窗外的鸟叫声清清楚楚，隔着一道玻璃传进来。

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，被子盖到了下巴的位置。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
眼睛里有点湿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眼角，指腹上有一点点水光。

她坐起来，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。脑子里那个院子的画面还很清楚，母亲择豆角的样子，父亲自行车把上挂着的鱼，槐树下那张木方桌。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，像一张被保存得很好的旧照片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心。没有泥巴，没有皱褶，指甲边缘有点干，是这几天洗碗洗多了的缘故。

她把被子掀开，穿好拖鞋下床，推开了房门。

客厅里，Gemini已经起来了。他站在厨房里，正拿着锅铲煎蛋。听见门响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醒了？”他翻了一下锅里的蛋，“今天起得有点晚，不过没事，赶得上吃早饭。”

春山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走过去，拉开餐桌的椅子坐下。她靠在椅背上，安静了两秒，忽然开口：“郭家毅。”

“嗯？”Gemini没回头，正在往盘子里盛煎蛋。

“我今天早上，梦见我爸妈了。”

Gemini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把铲子放下，转过身看着她。春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没有那种被噩梦惊醒之后的慌乱，也没有眼泪，就是安安静静的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他端着盘子走过来，把煎蛋放在她面前：“梦到什么了？”

“梦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。”春山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煎蛋，语气平平的，“在一个小院子里，我爸抽烟，我妈洗衣服，还说要带我去赶集，买糖葫芦。”

Gemini在旁边坐下来，没有接话，就这么听着。

“很暖和。”春山补充了一句，低头吃了一口煎蛋，“比平时做梦好多了。一点都不吓人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Gemini说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