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恩·林回到自己的营帐时,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他掀开帐帘,确认里面没有人,然后把帘子从里面系紧。做完这个动作,他靠着帐幕站了一会儿,银色的眼睛闭着,深绿色的长发垂在肩头,左臂无力地耷拉着。然后他走到行军床边,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脸朝下趴在枕头上,右肩的绷带在背后隆起一个弧度。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,呼吸很浅,像是怕牵动到什么地方。帐篷里很安静,只有蒸汽管道在墙壁里低低地嗡鸣。营地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,偶尔有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莱恩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疼。
从右肩到锁骨到整个右半身,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插在关节缝里,每隔几秒就拧一下。亚利的治愈术只能修复组织,不能消解痛感。那些被荆棘撕裂的肌肉在治愈术的作用下快速愈合,但愈合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折磨——神经末梢在再生时格外敏感,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成尖锐的刺痛。
他早就知道会这样。
家族遗传。莱恩家的人天生痛觉敏感,别人被刀划一下只是疼,他会被疼得浑身发抖。小时候练剑,手上磨出水泡都能让他整条手臂发麻半天。他父亲说这是“贵族的诅咒”,是几百年前某个祖先跟恶魔做交易换来的“礼物”——极度敏锐的感知力,代价是承受百倍的痛楚。
又因为另一种遗传病,他的血液凝固得极慢。普通人被划一道口子,几分钟就能止血。他要流上半个时辰,有时候更久。所以圣骑士团的军医给他包扎时都要缠得特别紧,用压迫来帮助止血。
梅洛斯汀大概知道一些。毕竟他们曾经在同一个师父门下待过几年,莱恩的体质瞒不过那个观察力过人的师弟。但莱恩从来没有主动说过,梅洛斯汀也没有问过。有些东西说出来了就没意思了。
可莫尔·维卡拉不知道。
莱恩翻了个身,侧躺在左肩上,右臂搁在身侧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下方那颗痣。那颗痣在绷带的边缘露出来,小小的一个黑点,嵌在苍白的皮肤上。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温泉里,莫尔看到这颗痣时鼻血流下来的样子。想起那个家伙后来在他刺青上又亲又舔又咬,牙齿碾过皮肤的时候——
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。
仅仅是回忆就让他受不了。家族遗传的敏感体质让他的皮肤对触碰极度敏感,轻微的抚摸对他来说像是电流,用牙齿轻咬更是灭顶之灾。那天晚上莫尔咬他刺青的时候,他差点没能站稳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撑着床沿的那只手臂上,膝盖发软,脑子里嗡嗡响。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叫出声来。
太丢人了。
莱恩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呼了一口气。他想起莫尔说的那句“干你”,想起莫尔说这句话时那双橙色眼睛里的火焰,想起莫尔舔他刺青时那种虔诚又贪婪的样子。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红,从耳根烧到颧骨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“那个浑账……”他闷在枕头里骂了一句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莱恩的听觉因为敏感体质而格外发达,他能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声。寥卡特的脚步是最轻的,几乎无声。亚利的脚步很稳,节奏均匀。梅洛斯汀的脚步声带着一种随性的散漫。而莫尔——
莫尔的脚步很重,但又不是笨重。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用力踩实地面,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。
此刻的脚步声是梅洛斯汀的。
莱恩没有动。他维持着趴在枕头上的姿势,把呼吸压得平稳而均匀。帐帘被掀开一角,梅洛斯汀的声音传进来,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师兄。”
莱恩没有回应。
梅洛斯汀在帐帘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帐帘外面的地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莱恩又趴了一会儿,才慢慢起身走到帐帘前。他掀开帘子,地上放着一只小瓷瓶,和白天他在中军帐里看到的那只一样。他拿起来拔开瓶塞,里面是透明的药膏,薄荷味,涂在伤口上可以镇痛。瓶身上贴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一天两次。别硬撑。我不告诉别人。”
莱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梅洛斯汀的字和他的人一样,工整、温和、看不出情绪。但纸条边缘有一小块折痕,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放在这里的。
莱恩把瓷瓶攥在左手里,走回行军床边坐下。他用左手把右肩的绷带解开,露出还在渗血的伤口。凝固慢的血液在伤口边缘积了一层暗红色的薄膜,轻轻一碰就重新开始渗。他把药膏涂上去,薄荷的凉意渗入皮肉,尖锐的痛感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。
他重新把绷带缠好。左手单手操作很麻烦,他缠了三遍才缠紧。做完这些他再次倒在床上,仰面躺着,银色的眼睛望着帐顶,深绿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。
帐外的夜风把帘子吹得轻轻晃动。远处传来寥卡特的弓弦声,一声,又一声,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。更远的地方,莫尔大概还在中军帐里和亚利讨论明天的战术。莱恩闭上眼,想起莫尔白天说的计划。进荆棘丛,压制赛林娜的魔力,给寥卡特争取时间。
那个白痴。
莱恩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药膏的薄荷味和枕头上残留的玫瑰花香混在一起,让他慢慢松弛下来。痛感终于退到了可以忍受的范围内,困意涌上来。
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明天,别让那个浑账死在外面。1
太太太会写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