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嬷你

莫尔·维卡拉一夜没睡。

从莱恩离开酒馆那一刻起，他的脑子就处在一种奇怪的亢奋状态。腹部被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，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烈火之心的酒气——但那酒气里混着玫瑰花香，莱恩嘴唇碰过的瓶口，他后来又对着灌了一大口。

他坐在二楼的房间里，面前摊着几张从书桌抽屉里翻出来的羊皮纸，手里攥着一截炭笔。窗外王都的煤气灯一盏一盏熄了，又到了后半夜，蒸汽管道里的压力降低，嗡嗡声变成低沉的呜咽。

他画了莱恩。

一开始画的是那张脸。银色的眼睛微微上挑，深绿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，嘴角噙着那抹恶劣的弧度。他画得很像，毕竟大剑士的观察力不是摆设，战场上他能在百米外看清魔物的弱点，莱恩的脸他看了三年，每一根线条都刻在脑子里。

然后他画了那身黑色紧身衣。肩宽腰窄，肌肉线条分明，银月纹的裤子衬着修长的腿。他画着画着，炭笔的线条开始偏离正轨。紧身衣的领口被他画低了一些。裤子的腰线被他画低了一些。红色斗篷的毛领被他画成了滑落肩头的姿态。

然后他画了莱恩躺在床上的样子。

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深绿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，银色的眼睛半阖着，黑色的紧身衣褪到肩膀以下，露出大片苍白又结实的胸膛。一只手撑着头，另一只手朝他勾了勾。

莫尔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。

“我在干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然后翻过一页，继续画。

第二张画的是莱恩穿着那身衣服坐在吧台前喝酒的样子，但画里的莱恩嘴角沾着一滴酒液，银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画外的人。第三张是莱恩回头的样子，红色斗篷在风中扬起，兜帽落下，深绿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那张脸艳得像开到极盛的花。

第四张开始失控了。

莫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。莱恩的衣服越画越少，姿势越来越大胆。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嘲弄变成慵懒，从慵懒变成某种莫尔不敢细想的邀约。炭笔在羊皮纸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莫尔的呼吸越来越重，橙子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，甜腻的果香混着酒气填满了整个房间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面前堆了七八张羊皮纸。每一张上面都是莱恩·林。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露骨。

莫尔把脸埋进手里，从指缝里看着那堆画。

“我完了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开始把画收起来。但羊皮纸太薄，他手忙脚乱地叠了几次都没叠好，最后干脆把它们全部压在一本厚书下面，又把书推到桌角。做完这些，他趴在桌上，额头抵着冰凉的书脊，试图在黎明前睡一会儿。

他失败了。闭上眼就是莱恩那张脸，睁开眼就是那堆画。橙子味的信息素浓得他自己都觉得呛，房间里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筐熟透的橙子，甜腻得发苦。

天亮之后他下楼。亚利正好从外面回来，红发低马尾扎得整整齐齐，牧师袍上还带着清晨教堂的香烛味。他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莫尔正趴在吧台上，面前摆着那本厚书，胳膊压在上面，装作在补觉。

亚利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莫尔从胳膊缝里看见亚利站在门口，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吧台的方向。然后亚利慢慢走过来，目光落在莫尔胳膊下面那本书的边缘。有几张羊皮纸的角从书页里露出来，上面炭笔的线条清晰可见。

亚利什么都没说。

他只是把目光移开，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然后坐在吧台对面的椅子上，安安静静地喝水。但他的表情——莫尔从胳膊缝里看得很清楚——亚利的嘴角压着某种微妙的东西，眉梢微微挑着，像是在憋一个很长的、很深的呼吸。

“亚利。”莫尔闷闷地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到了。”

“看到什么？”

莫尔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，橙色的眼睛布满血丝，眼下两团青黑。他盯着亚利看了几秒，然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，把那本厚书推到一边。羊皮纸散开来，炭笔画在晨光中一览无余。

亚利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画上。莱恩躺在床上的那张。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只是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，然后继续喝水。

“我昨晚没睡。”莫尔说。

“看得出来。”

“我画了一晚上。”

“也看得出来。”

莫尔用手掌拍了一下吧台，声音闷闷的：“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画这些？”

亚利放下水杯，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。“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”

莫尔张了张嘴，然后发现亚利说得对。他就是憋了一肚子的话，从昨晚到现在，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，快要把他逼疯了。寥卡特不会听他说话，梅洛斯汀太聪明了一眼就能看穿他，只有亚利——亚利安安静静的，温温和和的，什么都不会往外说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莫尔开始说了，“莱恩·林那个人，他简直——”

亚利微微偏头，表示在听。

“他简直就是个妖精。”莫尔一开口就刹不住了，“他昨天穿成那样来，那身紧身衣，那条裤子，那个斗篷，他是故意的吧？他一定是故意的。他平时穿铠甲的时候我已经觉得够要命了，但他昨天那个样子——我跟你讲，王都最漂亮的女人在他面前都算不上什么。”

亚利端起水杯，小口地抿着。“你见过王都最漂亮的女人？”

“见过啊。去年丰收祭，那个从南境来的舞姬，叫什么来着，红头发的那个，全城的贵族都在往台上扔金币。她跳舞的时候裙子转起来，露出的腰和腿，我当时在台下看着，觉得确实好看。”莫尔摆了摆手，“但莱恩穿紧身衣的样子，比那个舞姬好看十倍。”

亚利的眉梢又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真的，”莫尔怕他不信，加重了语气，“那个舞姬是女人，她露腰露腿是理所当然的。但莱恩一个Alpha，两米一零，浑身肌肉，他穿紧身衣露出来的那个腰，那个肩，那个胸口的线条——”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，“你明白吗？就是那种，你明明知道他是Alpha，他比你高比你壮比你强，但他穿成那样站在你面前的时候，你根本想不到这些。你只能看到那张脸，那个身段，然后你的脑子就停工了。”

亚利放下杯子，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。“所以你觉得他比舞姬好看。”

“比舞姬好看多了。”莫尔斩钉截铁，“我跟你讲，王都歌剧院最红的那个女高音，叫什么来着，安娜贝尔？她每次演出都穿那种低胸的裙子，贵妇人们都嫉妒她。但莱恩要是在歌剧院里穿昨天那身往台上一站，安娜贝尔的裙子再低都没人看。”

“那妓女呢？”亚利问。他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
莫尔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妓女？”

“东区蔷薇巷的那些。你不是去过吗？”

莫尔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“那不是去喝酒的时候路过——行吧我去过。但蔷薇巷那些姑娘，她们好看是好看，但就是那种好看。你懂吧？就是那种，你看一眼就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。但莱恩不一样。莱恩那张脸，你看一眼你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。你既想——”他停住了，用力咳嗽了一声。

亚利安静地等着。

“你既想让他笑，又想让他生气，”莫尔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又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特别欠揍，又觉得他生气的时候银色眼睛眯起来的样子更好看。而且他那个信息素是玫瑰味，你说一个圣骑士长为什么是玫瑰味？他昨天坐在吧台前面喝酒，玫瑰味和酒味混在一起，我站在三步外都觉得站不稳。”

亚利把空杯子放下，手指交叠在吧台上。“贵妇人们呢？”

“贵妇人们怎么了？”

“你说莱恩比舞姬比歌女比妓女都好看。那贵妇人们呢？王都那些社交场上的夫人小姐们，她们打扮起来也不差吧。”

莫尔嗤笑了一声。“那些贵妇人？她们穿的是绸缎和蕾丝，戴的是珍珠和宝石，一张脸涂涂抹抹半天才敢出门。莱恩什么都不用做，他那张脸摆在那里就是最好的装饰。而且那些贵妇人身上全是香水味，玫瑰的茉莉的什么都有，但莱恩的玫瑰味是他自己的信息素，是从身体里渗出来的，那种味道——”

他停了。因为亚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明显的变化。

红发牧师依然坐在那里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紫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。但嘴角微微弯着，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。而且他的眼神——莫尔说不上来，但亚利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、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意味。

“怎么？”莫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
“没什么。”亚利站起来，把杯子放回吧台后面。他转身的时候红发低马尾轻轻晃了一下，然后他回过头，看着莫尔，语气温温和和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
“你画了一晚上他的脸和身材，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为什么只画他。”

莫尔愣住了。

亚利没有等他回答。他往楼梯走去，走到一半又停下，偏过头看着吧台上那堆羊皮纸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那张莱恩躺在床上的画上，炭笔线条在光线下格外清晰。

“那张画得最好。”亚利说，语气平淡，“你把他画得很好看。比真人还好看。”

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慢慢上去了。

莫尔一个人坐在吧台前，面前摊着一堆莱恩·林的画像。他低头看着亚利说“画得最好”的那张，画里的莱恩靠在枕头上，深绿色长发散开，银色的眼睛半阖着，黑色的紧身衣褪到肩膀以下，朝他勾了勾手指。

莫尔把那张画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
“什么叫‘为什么只画他’……”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，“因为只有他啊。因为只有他会让我画一晚上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他闭上了嘴。

吧台上方，蒸汽管道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。窗外的王都已经彻底醒了，煤气灯灭下去，阳光从东边照进来，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。

莫尔低头看着扣在桌上的那堆画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酒馆都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