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都外三十里的官道上,酒香比马蹄声更先泄露了来者的身份。
莫尔·维卡拉把空了的酒瓶随手扔进路边的灌木丛,从鞍袋里又摸出一瓶。他的白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,高马尾辫歪歪斜斜地搭在肩头,橙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是烧红的铁水。他仰头灌了一口,烈酒灼过喉咙,他满意地眯起眼。
“好酒。”
这趟单独任务完成得漂亮——北境哨塔的魔物清剿,一个人、一把大剑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但莫尔从不在报告里写这些。他只会用那种散漫的语气说“顺手解决了”,然后心安理得地出现在酒馆里,用任务酬金换最烈的酒。
他拍了拍身下的马脖子,那是一匹黑色的重型战马,毛色油亮,肩高接近两米,是王都骑兵队淘汰下来的老马,年纪大了些但耐力极好。莫尔给它取名叫“大剑架子”,因为它背着他和大剑的时候从没抱怨过。
“回去之后——”莫尔打了个酒嗝,“得让亚利看看我的肩膀。那家伙的治愈术比王都大教堂的牧师还管用。虽然他那张脸总是笑得让人发毛。”
他自言自语着,又灌了一口酒。风把他身上的信息素往后吹,橙子味混着酒气,甜腻又辛辣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莫尔没有回头。他的听觉比常人敏锐得多——大剑士的感知力,加上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直觉。来者只有一匹马,节奏稳定,蹄铁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沉着,那马背上的人一定坐得很稳。
“酒鬼。”
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莫尔闭了闭眼。他认得这个声音,低沉、傲慢,像是把每一个字都用银勺子敲了一遍才肯吐出来。
他慢吞吞地转过头。
莱恩·林正勒马停在十步之外。深绿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,在晚风里微微浮动,银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几乎像是在发光。他穿着一身银白的圣骑士铠甲,但没戴头盔,那张漂亮得近乎锋利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嫌弃。他身高两米一零,骑在马上活像一座移动的塔,俯视莫尔的样子宛如在看一滩烂泥。
“圣骑士长阁下,”莫尔举起酒瓶,笑得露出虎牙,“要喝一口吗?”
莱恩的表情没有变化。“你离王都还有三十里。你喝了多少?”
“没数。”
“你身为大剑士——女神唯一的弟子——人类对抗魔物的先锋——在官道上喝得连缰绳都快握不住了。”
“我握得很稳。”莫尔拍了拍大剑架子的脖子,“是吧,老伙计?”
大剑架子打了个响鼻。
莱恩翻身下马。他的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,银甲在暮光中划过一道冷光。他走到莫尔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然后——一把夺过酒瓶。
“哎——”
莱恩把酒瓶举到鼻尖闻了闻。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“七十度的烈火之心。你是想把自己的胃烧穿吗?”
“那酒很贵的。”莫尔垮下脸,“你知道我花了多少——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信息素浓得像个橙子摊?”莱恩打断他,声音里压着某种情绪,“从北境一路喝回王都,你是生怕魔物闻不到你?”
莫尔愣了一下。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,橙子味确实浓烈得有些过头了。酒精会放大信息素的扩散,他平时很注意这一点——对外宣称自己是个Alpha,就必须控制好信息素的收发。但今天任务结束得早,又正好路过那家老酒馆,他一时没忍住。
“咳,”他干巴巴地说,“风大,散得快。”
莱恩看了他三秒钟。那种眼神——莫尔太熟悉了——像在评估防线是否还有守住的必要。
“下马。”莱恩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下马。你回王都之前,我需要和你谈谈。关于下次作战会议的事。”
莫尔眯起眼。“在这儿谈?”
“还是你想顶着这一身酒气去觐见国王?”
莫尔想了想,觉得莱恩说得有道理。他翻身下马,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——酒劲确实上来了,但他的核心肌肉牢牢稳住了身体。他把大剑架子拴在路边的树上,跟着莱恩走到官道旁的草地。
莱恩从自己的鞍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银壶,扔给莫尔。
“水。”
莫尔接住,拔开壶塞灌了两口。清冽的凉水冲淡了口中的酒味,他甩了甩头,感觉清醒了几分。
“所以,”他靠着树干坐下,长腿随意地曲着,“作战会议怎么了?不是下周才开?”
莱恩站在他面前,银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中像两盏冷灯。“魔王城的护城结界比我们预想的要强三倍。第一军团推进到护城河外三里就停下了。再往前,魔物的密度会让士兵产生集体狂暴。”
莫尔的表情沉下来。没有了酒意的遮蔽,那双橙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锐利得惊人——像是藏在鞘里的刀刃闪了一下。
“我早就说过,正面推进不行。”他说,“护城结界是魔王的核心魔力筑起的,要用同源的力量去破。女神的力量。”
“你继承了女神的力量。”
“一部分。”莫尔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一缕淡金色的光纹从他手背上浮起,像是血管里流淌着碎金。那是女神在他身上留下的刻印,也是他承诺要解除女神石化的凭借。“我能破一道口子,但不够。我需要找到更多关于希德莉丝之战的记载。女神和魔王交手的时候,到底发生了什么——为什么女神会被石化,而魔王……也消失在了那片战场上?”
莱恩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转过身,深绿色的长发在晚风中扬起,露出后颈上那块被铠甲遮挡的腺体。玫瑰花香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飘过来,莫尔吸了吸鼻子,觉得脑袋更晕了。
“我查过王都大教堂的禁书库。”莱恩说,“关于希德莉丝之战的记载全部被封锁了。大主教说那是‘禁忌的知识’,只有女神本人有权解封。”
“女神现在是一尊石像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找到别的路子。”莱恩回过头,银色的眼睛对上了莫尔的。“梅洛斯汀·恩奇。”
莫尔挑眉。“你师弟?”
“他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,主修魔导解析学。我师父生前研究过希德莉丝之战的残存魔导痕迹。”莱恩的声音顿了一下,像是在权衡什么,“他应该能帮上忙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不会听我的。”莱恩面无表情地说,“他恨我。”
莫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。“你师弟恨你?为什么?”
“他十二岁那年,我把他的实验魔导书烧了。因为他试图召唤深渊生物。”莱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,“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本魔导书里附着的魔咒会吞噬召唤者的灵魂。我烧掉它的时候,他的精神力反噬了我——我右手的神经有一半是坏死的。”
莫尔低头去看莱恩的右手。那只手戴着银色的护手,看起来和左手没什么区别。但仔细看的话,指尖会有极其细微的、不受控制的颤动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“没必要。”莱恩收回右手,插进铠甲侧面的缝隙里,“他现在是你们的法师,对吧?只要他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,我是不是他的师兄根本不重要。”
莫尔张了张嘴。他这个人平时挺能说的,对女生尤其花言巧语,但面对莱恩这种把话堵得死死的类型,他发现自己词穷了。
“……你这个人,”他最后说,“嘴毒又恶劣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但正事上很靠谱。”
莱恩没有回应。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,深绿色的长发在背后扬起一道弧线。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:“酒我拿走了。回王都之前不准再喝。”
“那是我的酒——”
“再喝的话,下次作战会议我会当着全军团的面指出你在官道上醉得像一滩泥。”
“莱恩·林!”
圣骑士长已经翻身上马。他俯视着地上的莫尔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——那大概算是笑了——然后一夹马腹,蹄声渐远。
莫尔靠在树干上,望着那道银白的身影融入暮色。橙子味的信息素在夜风里慢慢淡去,而玫瑰的香气还残留着,冷冽又优雅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金色光纹在黑暗中微微闪烁,像是回应着什么遥远的呼唤。
“希德莉丝之战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女神啊,你到底在那片战场上看到了什么?”
大剑架子在不远处打了个响鼻,像是在催他上路。
莫尔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。他走到树下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酒劲已经散了大半,但脑子还有些沉。他甩了甩头,白色的马尾辫在背后扫过一道弧线。
“走了,老伙计。”他扯了扯缰绳,“回王都。得去找梅洛斯汀那家伙谈谈——他师兄的消息,总得有人告诉他。”
大剑架子迈开步子,官道上响起沉稳的蹄声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。但莫尔·维卡拉的掌心还亮着那点微光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。
(序章完)1
看得好爽,不够看,蹲蹲后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