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知夏二十四岁那年,已经搬出去住了。
他在城东租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公寓,有落地窗,有咖啡机,有朋友来喝酒时坐得下的沙发。他的世界是敞开的,像一间通风很好的房子,随时欢迎人进来。父母对他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,是饭桌上多夹一筷子菜的自然,是逢年过节打电话时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,是提起“我儿子”三个字时嘴角上扬的弧度。更何况,他是个男孩。
性别优势这种东西,在程家是无声的。没人明说,但所有好处都像流水一样,自然而然淌到他那一侧去。
程知秋十六岁,她的世界只有他。
父母对她不是不好。更准确地说,是“太好了”。好到每一分钟都要知道她在哪里,每一本日记都要翻开检查,每一次出门都要报备和谁、去哪里、几点回。手机随时可能被拿走,聊天记录随时可能被查看,房间的门锁被拆了,因为“一家人不该有秘密”。
她的生活是一面透明的玻璃墙。所有人都能看见里面,只有她被困在里面。
程知夏知道这件事。每次回家,他都能看见妹妹坐在客厅角落的样子——安静,瘦,低着头,像一株被挪进了错误光照里的植物,叶子一片一片往下垂。她不反抗,不哭闹,甚至很少露出委屈的表情。她只是沉默,沉默得像房间里一件被忘记的摆设。
可每次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,把外套扔在床上,回头看时,总能发现程知秋跟了进来。她靠在门框上,不进来,也不离开,就那样站着,看着他。
十六岁的女孩,眼睛是空的。空的里面,只剩他一个人。
“哥。”

她叫他。
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
“不知道。看工作。”
她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她的问题从来都是这样,只说一遍,不等答案。像是随口说出来的,又像是在确认某件她不敢承认的事——她是靠着他留下来的这点痕迹,才能在那间玻璃房子里继续待下去的。
程知夏不是没想过带她走。可他太忙了,忙工作,忙社交,忙那些他世界里正常运转的一切。有时候他也会心软,带她出去吃一顿好的,看电影,或者只是在江边走走。她跟着他,不说话,脚步很轻,像生怕自己弄出声音会被赶回去。
有一次他问她。

“你在学校有没有朋友?”
“没有时间。放学要回家。”

程知夏沉默了。
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去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程知秋的身影出现在窗后,小小的,模糊的,朝他这边看。他抬手挥了挥。她没有回应,只是站在那儿,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萤火虫,光很弱,也飞不出来。
他忽然觉得,她可能比他想得更疼。
但第二天他还是走了。回到城东,回到他那间有落地窗的公寓,回到他正常的生活。程知秋又变回了一个遥远的、沉默的影子。她会给他发消息,很少,只是“哥,今天忙吗”或者“哥,我考试考完了”。他回得也简短,有时候忘了回,隔天才想起来。
她不催。从来不催。
十六岁的程知秋,只有他。可二十四岁的程知夏,有太多太多。
她是他世界里一个安静的角落。他是她世界里全部的墙。
这种不对等,他们谁都没说破过。可她每次站在门框边看他的眼神,他都记得。那种眼神很轻,很小心,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不敢往前,也不敢往后,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唯一一处她觉得安全的方向。1
内容很戳人,看着很有感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