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
巴黎的冬天没有北城那般凛冽刺骨，湿润的风掠过街边梧桐的枝桠。

陆璟兰把一头粉色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，宽松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，下身依旧是黑色短裤，脚上踩着一双软底居家拖鞋，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忙活。

鸢尾花淡淡的信息素被他刻意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危险的甜，只在狭小的厨房空间里缓缓散开。

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热气腾腾的家常菜，香气漫开。

江淮安从书房走出来，Omega柔和的气息轻轻迎上来，他走到陆璟兰身侧，伸手替他擦掉脸颊沾到的一点酱汁：“别忙太多，盛安等会儿就过来了。”

陆璟兰偏头躲开他的手指，嘴上毫不客气，毒舌本色不改：“啧，别动手动脚，我只是懒得亏待自己的胃，可不是专门做给你们两个吃的。”

嘴上说着硬话，手里却还是把最后一道浓汤盛进白瓷汤碗。

没过多久门铃响起，盛安推门进来，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气。

他如今褪去了在北城时跟在鹤潇身边的拘谨沉重，眉眼舒展了不少。当初义无反顾追到巴黎，终于得以和江淮安朝夕相伴，曾经夹在鹤潇、江淮安之间的煎熬已经慢慢平息。

“好香。”盛安笑着走到餐桌旁。

三人围坐在餐桌边，窗外是异国的街景，没有鹤氏大厦冰冷的玻璃幕墙，没有北城无休止的风雪，更没有无处不在的枷锁与谎言。

陆璟兰偶尔会下意识摸一下后颈的腺体，那里还留着鹤潇强行标记的烙印，触碰时依旧会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。

那是一道永远消不掉的伤疤。

可他不再像刚逃来时那样夜夜被噩梦纠缠。

离开了那个充斥着欺骗与偏执的牢笼，他不必再小心翼翼揣摩鹤潇的喜怒，不必再费尽心思哄一个从来没有珍惜过自己的人。他可以随心所欲打扮，可以随心所欲爆粗，可以安安静静做自己爱吃的饭菜。

他偶尔也会听见江淮安和盛安小心翼翼提起北城，提起鹤潇。

听说那个不可一世的鹤氏总裁，自从他们全部离开之后，变得愈发沉默孤僻。公司会议上的压迫感越来越重，身边再也没有一个敢随意和他搭话的人。

陆璟兰握着汤勺的手顿了一瞬，随即嗤笑一声，语气满是漠然：“活该。”

简简单单两个字，没有恨意滔天，只剩彻底的无所谓。

爱被碾碎之后，剩下的不是无休止的怨，而是空无一物的冷淡。他再也不会为鹤潇浪费一丝一毫的情绪。

北城。

鹤潇的生活彻底陷入了一种畸形的循环。

办公室，公寓，两点一线。

偌大的公寓空荡荡的，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陆璟兰曾经生活过的痕迹。

衣帽间里还留着几件陆璟兰的衣服，张扬鲜亮的配色，是他从前总嫌太过扎眼的颜色；厨房的橱柜整齐摆放着陆璟兰购置的厨具，干干净净，再也没有升起过烟火；化妆台上散落着几支陆璟兰留下的彩妆，那是他作为名牌化妆师的随身物件。

从前他只觉得陆璟兰的闯入打乱了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。

现在空荡荡的屋子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——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
鹤潇常常会无意识走到厨房，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粉发少年系着围裙，一边颠锅一边回头骂他站着碍事。

可眨眼之间，幻象消散，只剩下冰冷寂静的房间。

他试过动用所有的人脉与资源去查陆璟兰的下落。

可江淮安和盛安早就提前做好了万全的遮掩，抹掉了大部分可追踪的线索，只留下一层厚厚的屏障。巴黎那么大，想要刻意藏起三个人，谈何容易。

偏执如同藤蔓，顺着骨头缝疯狂滋长。

悔恨紧随其后，日夜啃噬他的心神。

他终于认清一个残酷的事实：当初那句轻飘飘的“不过玩玩而已”，不是一时气话，是亲手斩断所有退路的利刃。

他亲手把全世界唯一一个热烈奔向他的鸢尾，推去了自己永远触碰不到的远方。

洛铭偶尔会硬着头皮来办公室看望他，看着眼底布满青黑、周身气压低到极点的鹤潇，欲言又止。

“潇哥……要不，先放下吧。”

鹤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指尖死死捏着一支钢笔，指节泛白，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拗。

“放不下。”

他低声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。

“我要找到他。”

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，他一定要把那朵逃走的鸢尾，重新带回自己身边。

星际顾家庄园。

大雪已经停了，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积雪的松林上，折射出细碎刺眼的光。

沈知予收到了陈伯传来的最新消息。

鹤潇疯了。

不惜调动大量财力与人力，不顾一切地搜寻去往巴黎的踪迹，整个北城上层圈子都隐隐察觉到鹤潇失控的偏执。

沈知予捏着那张薄薄的信息纸条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风暴已经在北城悄然成型。

鹤潇一旦不顾一切大举搜寻，必然会搅动整个上层的局势，届时就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。

“在看什么？”

顾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，带着灼热的温度。

沈知予心头猛地一凛，迅速将纸条攥紧，不动声色垂下手，藏进袖口，缓缓转过身，脸上铺展开温顺柔和的笑意：“没什么，只是在看外面的雪景。”

顾烬走上前，伸手扶住他的后腰，烬火汹涌却刻意放柔的信息素缓缓包裹住他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占有欲。最近庄园内部的守卫又加固了一层，顾烬潜意识里的不安依旧还在，只是来源已经不再仅仅是沈知予本身，还有外界隐隐传来的动荡风声。

“最近星际商圈有些乱，北城那边闹得厉害。”顾烬低声说道，“不要去打听无关的消息，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。”

他不想外界的风波打扰到自己囚在身边的Omega。

他只想把沈知予护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，隔绝所有风雨与动乱。

沈知予睫毛轻轻颤动，仰头看向他，语气顺从：“好，我听你的。”

温顺的皮囊之下，雪松的根系已经蓄满了力量。

北城的鹤潇已经被悔恨与偏执拽入疯狂，棋局即将彻底搅动。

沈知予安静地靠着顾烬的胸膛，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，眼底深处，悄然亮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。

风，快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