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模

一模前三天，一中高三年级进入全面停课自主复习。

走廊里安静得不像是学校。平时课间的喧闹、追逐、篮球砸地的闷响全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默的共振——整栋教学楼都在翻书。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，每间教室后面的黑板上都用彩色粉笔写着各自班级的倒计时数字，实验（2）班的那行字最小，也最刺眼。

郑文钊在最后一次班会上发一模准考证。发到江妄的时候，他把那张打印纸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。

"考场在三楼，别走错。"

"知道了。"

"准考证只有一张，丢了不补。"

江妄把准考证夹进课本里，继续做题。郑文钊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最终没有开口。这个学生在过去一周多的时间里瘦了一圈——不明显，但肩胛骨的轮廓在校服下面比以前更清晰了。论坛上的事他知道，帖子被删了也知道。这两件事之间发生了什么，他不清楚，也不想问。一中的传统是：学生在考场上的表现，比他们私底下的故事更有说服力。

郑文钊在讲台上站定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。

"实验班的末位淘汰，这次一模后正式执行。二百名以外，需要进行调班或者去平行班。谁走谁留，考场见分晓。"

没有人说话。翻书声也没有停。但空气里的温度降了半度。

林知远侧过头看了江妄一眼。江妄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圆锥曲线，笔尖划过纸面的速度均匀而稳定，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郑文钊说的话。但林知远注意到——算到第三步的时候，他的笔停了一下。停了不到一秒，然后继续。

放学后，许清晏在走廊上拦住了江妄。

"你这两天睡得好吗？"

江妄看着她，表情里有几分意外。他们的交集不多——除了那天食堂的"早"之外，基本上只在收作业和发卷子的时候才有对话。

"还行。"

"还行是什么意思？几个小时？"

"五六个。"

许清晏皱了皱眉。五六个小时不算多但是对于高三来说也不算少，但她总觉得江妄说的数字要打个折扣。

"你那个'五六个'，中间会不会有一半时间躺着没睡着？"

江妄没回答。许清晏知道自己猜对了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盒东西塞到他手里——褪黑素，白色包装盒，还没拆封。

"不是安眠药。帮助入睡的，没什么副作用。一模前一晚吃一粒，考前别吃。"

江妄拿着那盒褪黑素，愣了两秒。

"你为什么——"

"因为你上次数学小测最后那道导数空着，"许清晏打断他，"一模你要是再因为没睡好而空一道题，我会觉得是我没做够。就当是为了让我心安。收着。"

她没有等江妄回答，转身走了。马尾辫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晃了晃，脚步声轻而快。

江妄站在走廊上，低头看着手里的褪黑素。包装盒边角硌在掌心里，和他掌心那道茧重叠在一起。他把褪黑素放进书包外侧的口袋，拉上了拉链。

一模第一天。

早上七点二十，江妄在厨房里做三明治。吐司放进烤面包机，转身从冰箱里拿火腿——冰箱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。冷藏室里多了两排养乐多、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盘、几袋即食鸡胸肉和一打酸奶。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张便利贴：

"早饭吃好。冰箱补了东西，就算吃三明治也夹两层肉，别省。——沈"

她把钱打进卡里不够，还亲自补了冰箱。

江妄把便利贴揭下来，看了一会儿，折好放进校服口袋。然后拿出两片火腿，按她说的，夹了两层。

七点五十，走进考场。

三楼，第七考场。靠窗倒数第二排，窗外能看到操场上的国旗杆和光秃秃的梧桐树。阳光从玻璃上斜斜地射进来，照在答题卡上。他把准考证、身份证、文具一样一样摆好，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铃声响起。

试卷发下来，他提起笔，开始写。

语文不算是江妄的强项。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城市化进程中方言消亡的社科类论述，他读完第一遍就抓住了核心论点。古诗文阅读考了一首冷门的南宋词，他在圣玛利亚的语文老师曾经讲过类似的手法，写赏析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。作文题目是"在声音里寻找沉默"，他看到题目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某种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巧合的表情。

他写了九百字。写完之后还剩十五分钟，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，改了一道选择题的选项，然后把笔放下，看着窗外。操场上的梧桐树比上周又黄了一些，叶子落了大半。一只鸟停在树枝上，歪着头，叫了两声。

交卷铃响起。

下午数学。

卷子发下来，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——难度中等偏上，最后一道导数压轴题是参数讨论，三问。第一问送分，第二问常规，第三问需要一点技巧。

前十六道小题用了四十分钟，节奏正常。解答题前三道一气呵成，步骤完整，字迹工整。做到最后一道导数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手表——还剩三十五分钟。够用。

第一问，五分钟。求导、列表、单调区间，每一步都干净利落。

第二问，十分钟。在草稿纸上试了两种思路，找到最优的那一条，开始写过程。

然后翻到第三问。

参数a的取值范围，涉及二阶导和零点存在性定理。他读完题目，脑子里自动开始构建思路——分离参数，构造函数，利用单调性和端点值确定范围。这个题型他在必刷题上做过不下二十遍，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函数图像。

他拿起笔，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。第一步分离参数，第二步构造函数，求导——写到求导的时候，笔尖顿了一下。

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。不是题目——是葬礼的音乐。那种低沉的、重复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音乐。他在葬礼上站在律师身后，看着那一群嘴脸恶臭的人。
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
再睁开的时候，草稿纸上他刚才写的那行求导公式末尾多了一笔——不是数字，不是符号，是一条无意义的、用力过猛的斜线，划破了纸张表面。

他翻了个页重新写。

这一次写完了。但第三步他卡住了——不是不会做，是他的脑子在第三步的时候同时并行处理了两件事：一件是构造新函数之后的单调性分析，另一件是沈青柚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的事只有一件，好好吃饭，好好读书。"

这两件事不应该互相干扰。但它们在他的脑子里撞在一起，像两道不同频率的声波，叠加成了一种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噪音。

他攥紧笔，强迫自己往下算。每一步该做什么他都知道，但每一步都比平时慢了半拍——每写一行，就要花额外的力气把那些不相干的念头按回去。

交卷铃响起的时候，他刚好写完最后一行。

他把笔放下，手心全是汗。

晚上，沈青柚发来微信。

"第一天怎么样？"

江妄靠在沙发上，看着手机屏幕。打了两个字"还行"，又删掉。打了"数学最后一题差点没做完"，又删掉。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

"稳。"

沈青柚的回复几乎是秒到："稳就好。冰箱里有牛奶，热一下喝了就睡。"

"好。"

他把手机放下，站起来走到冰箱前。听话的拿了一盒牛奶。倒进杯子，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。

端着热牛奶走到阳台上，推开玻璃门。深秋的夜风灌进来，带着高架桥上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焦味。城市的灯光铺到地平线尽头，一层一层堆叠在一起，像某种巨大的、发光的电路板。

手机又震了。林知远发来一张图——一道物理题，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，配一句话："赌你不会做。"

江妄端着牛奶回到客厅，在草稿纸上算了五分钟，拍照发回去。附加一句："答案√3mv/(qB)。你呢？"

林知远回得很快："一样。"

隔了十秒，又来了一条。

"明天理综，别翻车。"

江妄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，打了两个字："不会。"

喝完牛奶，关了灯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