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宫墙千仞，才人寂寞度流年。

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碎石，一路向西。

离开并州的那一日，天色是淡淡的青灰，风卷着道旁杨花，絮絮扬扬扑在车窗上。武曌倚在车厢内壁，掀开车帘一角，最后望了一眼并州连绵的丘陵。故土一点点向后退去，淡成地平线上模糊的影子，直至彻底消弭。她把车帘缓缓放下，神色平静，方才告别母亲时那一句“见天子庸知非福”还在心底回响，只是真踏上这条路，才知前路茫茫，没有谁能许诺她一个结果。

同行入宫的少女不止她一人，都是各州甄选上来的良家女子。车厢里时不时传来细碎低语，有人满心憧憬，幻想着得到天子垂青，一朝飞上枝头；也有人惴惴不安，一想到森严皇宫，夜里辗转难眠，偷偷抹眼泪。武曌很少搭话，大多时候只是静坐。她不像旁人那样，将所有希望押在帝王一时的喜欢上。并州武府寄人篱下的那三年已经教会她，依附得来的恩宠，如同风中烛火，一吹便灭。

数日颠簸，车马终于抵达长安。

大唐的都城，远比并州想象中恢弘壮阔。高大的城墙由青砖垒砌，绵延无际，城门巍峨，甲士持戈而立，目光凛冽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，商肆林立，胡商、仕女、官吏往来不绝，叫卖声、车马声交织在一起，是盛世才有的热闹气象。可这份热闹，和即将入宫的她们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。

入宫前还有层层查验，内务府的宦官、女官依次核对名册，验看身份，教她们熟悉宫中规矩。那些规矩细密繁多，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：见尊者如何行礼，说话要如何措辞，走路脚步轻重，视线落在哪里，什么时候该低头，什么时候不能妄自言语。女官语气平淡，一字一句，反复告诫：宫中尊卑有别，上至皇后妃嫔，下至宫女内侍，等级森严，一步错，便是祸事。

不少少女听得脸色发白。武曌静静听着，默记在心。她记性极好，那些繁文缛节，听过几遍便能熟记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底却在掂量：这座万人向往的皇宫，荣华之下，是层层枷锁。

待到入皇城，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。

朱红宫墙高耸，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，一条条长巷纵横交错，庭院无数，殿宇连绵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到处都是静默奔走的宫人，步履轻悄，几乎听不到声响，偌大宫城，看着华美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她们这批新晋才人，先被安置在掖庭宫偏院等候召见。掖庭宫是宫人的居所，房屋紧凑，不比外面府邸宽敞。同屋的少女夜里凑在一起低声闲谈，猜想着太宗的模样。世人都说李世民雄才大略，少年起兵，平定四方，一手开创贞观盛世，是盖世英雄。有人说天子必然是风神俊朗，温柔多情；也有人听闻帝王威严，心中畏惧。

武曌靠着柱子，听她们议论，没有插话。她读过史书，知道这位帝王的功业：晋阳起兵，虎牢一战定中原，玄武门定储位，登基之后轻徭薄赋，虚心纳谏，才有如今四海安定的贞观之治。这样的人，见识过尸山血海，执掌生杀大权，心智坚如铁石，绝不会轻易被一副容貌、几句软语打动。容貌或许能换来一时留意，却换不来长久的看重。

等候召见的日子漫长。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，跟着女官学习宫廷礼仪，练习侍奉的分寸，闲时要学女工，也要学着辨认各色花草、熟悉各殿的方位。日子单调重复，每一天都一模一样。

终于等到传召的那日。

内侍的尖细嗓音穿过殿廊，唤她的名字：“武氏，觐见。”

武曌整理好青色的才人宫服，垂首稳步，跟着引路内侍，踏入太极宫。穿过层层回廊，踏上白玉丹墀，大殿宽阔宏大，梁柱粗壮，熏香袅袅上浮。殿上，唐太宗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。

那年太宗将近四十，戎马半生，脊背挺拔，眉眼间带着久掌大权的沉肃，不怒自威。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少女，不疾不徐，带着审视。

武曌依礼跪拜，行叩拜大礼，声音清晰稳当，没有发抖，也没有刻意谄媚。

“便是并州来的武氏？”太宗开口，声音不高，自带威严。

“是，臣女武氏，叩见陛下。”她伏在地上应答。

“听闻武士彟之女，容色不俗，又粗通诗书。”李世民淡淡打量她，“抬起头来。”

武曌依言抬头。她生得明艳，眉眼锋利，不是那种柔弱温顺、惹人怜惜的模样。一双眼睛清亮有神，坦然迎着帝王视线，没有躲闪。

殿内静了片刻。

太宗见惯了后宫女子，大多柔顺恭谨，或是怯生生藏起锋芒。眼前这少女，年纪不过十五，目光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劲儿，和旁人不一样。他微微颔首，依之前拟定的名册，下旨册封：“赐号媚娘，授五品才人，居于御花园旁的翠微偏殿，往后随侍。”

才人，在后宫品级并不算高。五品，品阶低微，职责也杂。不是专侍帝王寝居的宠妃，更多时候，是随叫随到，侍奉笔墨，整理书卷，或是陪着帝王在苑中闲坐，做杂事。赏赐不算丰厚，没有独立的大宫殿，只是一座小小的偏殿。

谢恩退下的时候，武曌心里清楚：“媚娘”这个名字，听着柔婉，只是帝王随手赐下的称呼，未必有多少看重。入宫第一道门槛她跨进来了，但距离真正得到信任，还有很远很远。

翠微偏殿狭小清静，院里种着几株海棠。春来时花开繁盛，落时一地残红。往后很长一段岁月，这里就是她的居所。

初时，她还抱着几分期待。只要有机会在太宗跟前当差，她便用心。太宗批阅奏章时，她在一旁研墨铺纸，安安静静，不多嘴，不妄议朝政；太宗闲暇看书，她侍立一侧，若是问到典籍字句，她读过的，便从容作答，引述经文，条理清楚。

太宗偶尔会和她聊几句书中典故，也夸过她聪慧，仅此而已。夸赞过后，便再无别的恩宠。后宫佳丽如云，有出身世家、谈吐雅致的妃嫔，有性情温婉、善解人意的美人。太宗可以欣赏她的聪明，却不会独独偏爱她。

她还记得那次御苑试马，是贞观十四年的暮春。

那日风和日丽，太宗带着近臣、后宫众人到御马厩看新贡来的骏马。那匹马名叫狮子骢，毛色油亮，神骏非凡，性子却暴烈，几名驯马师轮番上前，都制不住它，扬蹄嘶鸣，险些伤人。

太宗笑着环顾左右：“此马良驹，可惜桀骜，谁能驯服它？”

周遭一片安静。马性子太烈，稍有不慎便会被踏伤，众人面面相觑，无人应声。

武曌站在人群末尾，略一思索，跨步出列，跪在地上朗声回禀：“妾能制之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她身上，太宗也有些意外，看向她：“你有何法子？”

她抬眼，声音清亮，字字分明：“妾需三样物事，一铁鞭，二铁檛，三匕首。铁鞭击之不服，则以檛敲其首；再不服，便以匕首断其喉。”

话音落下，苑中骤然沉寂。

不少人倒抽一口气。一个十几岁的少女，说出这般狠厉的法子，和世人期待女子该有的柔善反差太大。

太宗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，语气难辨喜怒：“好勇的志气。”

只是一句“好勇的志气”，没有赞许，也没有降罪。这件事过后，太宗依旧让她做才人，品级没有升，赏赐也没有额外增加。

那晚回到翠微偏殿，武曌独自坐在海棠树下，心里慢慢品出滋味。

她以为展露胆识，可以得到帝王器重。可她忘了，李世民是马上得天下的君王，见惯了杀伐狠绝。他欣赏英雄的魄力，却不希望后宫女子也带着这样一股杀伐之气。后宫妇人，该是柔驯的，是供他休憩松弛的地方，不 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碎石，一路向西。

离开并州的那一日，天色是淡淡的青灰，风卷着道旁杨花，絮絮扬扬扑在车窗上。武曌倚在车厢内壁，掀开车帘一角，最后望了一眼并州连绵的丘陵。故土一点点向后退去，淡成地平线上模糊的影子，直至彻底消弭。她把车帘缓缓放下，神色平静，方才告别母亲时那一句“见天子庸知非福”还在心底回响，只是真踏上这条路，才知前路茫茫，没有谁能许诺她一个结果。

同行入宫的少女不止她一人，都是各州甄选上来的良家女子。车厢里时不时传来细碎低语，有人满心憧憬，幻想着得到天子垂青，一朝飞上枝头；也有人惴惴不安，一想到森严皇宫，夜里辗转难眠，偷偷抹眼泪。武曌很少搭话，大多时候只是静坐。她不像旁人那样，将所有希望押在帝王一时的喜欢上。并州武府寄人篱下的那三年已经教会她，依附得来的恩宠，如同风中烛火，一吹便灭。

数日颠簸，车马终于抵达长安。

大唐的都城，远比并州想象中恢弘壮阔。高大的城墙由青砖垒砌，绵延无际，城门巍峨，甲士持戈而立，目光凛冽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，商肆林立，胡商、仕女、官吏往来不绝，叫卖声、车马声交织在一起，是盛世才有的热闹气象。可这份热闹，和即将入宫的她们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。

入宫前还有层层查验，内务府的宦官、女官依次核对名册，验看身份，教她们熟悉宫中规矩。那些规矩细密繁多，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：见尊者如何行礼，说话要如何措辞，走路脚步轻重，视线落在哪里，什么时候该低头，什么时候不能妄自言语。女官语气平淡，一字一句，反复告诫：宫中尊卑有别，上至皇后妃嫔，下至宫女内侍，等级森严，一步错，便是祸事。

不少少女听得脸色发白。武曌静静听着，默记在心。她记性极好，那些繁文缛节，听过几遍便能熟记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底却在掂量：这座万人向往的皇宫，荣华之下，是层层枷锁。

待到入皇城，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。

朱红宫墙高耸，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，一条条长巷纵横交错，庭院无数，殿宇连绵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到处都是静默奔走的宫人，步履轻悄，几乎听不到声响，偌大宫城，看着华美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她们这批新晋才人，先被安置在掖庭宫偏院等候召见。掖庭宫是宫人的居所，房屋紧凑，不比外面府邸宽敞。同屋的少女夜里凑在一起低声闲谈，猜想着太宗的模样。世人都说李世民雄才大略，少年起兵，平定四方，一手开创贞观盛世，是盖世英雄。有人说天子必然是风神俊朗，温柔多情；也有人听闻帝王威严，心中畏惧。

武曌靠着柱子，听她们议论，没有插话。她读过史书，知道这位帝王的功业：晋阳起兵，虎牢一战定中原，玄武门定储位，登基之后轻徭薄赋，虚心纳谏，才有如今四海安定的贞观之治。这样的人，见识过尸山血海，执掌生杀大权，心智坚如铁石，绝不会轻易被一副容貌、几句软语打动。容貌或许能换来一时留意，却换不来长久的看重。

等候召见的日子漫长。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，跟着女官学习宫廷礼仪，练习侍奉的分寸，闲时要学女工，也要学着辨认各色花草、熟悉各殿的方位。日子单调重复，每一天都一模一样。

终于等到传召的那日。

内侍的尖细嗓音穿过殿廊，唤她的名字：“武氏，觐见。”

武曌整理好青色的才人宫服，垂首稳步，跟着引路内侍，踏入太极宫。穿过层层回廊，踏上白玉丹墀，大殿宽阔宏大，梁柱粗壮，熏香袅袅上浮。殿上，唐太宗李世民坐在御座之上。

那年太宗将近四十，戎马半生，脊背挺拔，眉眼间带着久掌大权的沉肃，不怒自威。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的少女，不疾不徐，带着审视。

武曌依礼跪拜，行叩拜大礼，声音清晰稳当，没有发抖，也没有刻意谄媚。

“便是并州来的武氏？”太宗开口，声音不高，自带威严。

“是，臣女武氏，叩见陛下。”她伏在地上应答。

“听闻武士彟之女，容色不俗，又粗通诗书。”李世民淡淡打量她，“抬起头来。”

武曌依言抬头。她生得明艳，眉眼锋利，不是那种柔弱温顺、惹人怜惜的模样。一双眼睛清亮有神，坦然迎着帝王视线，没有躲闪。

殿内静了片刻。

太宗见惯了后宫女子，大多柔顺恭谨，或是怯生生藏起锋芒。眼前这少女，年纪不过十五，目光里却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劲儿，和旁人不一样。他微微颔首，依之前拟定的名册，下旨册封：“赐号媚娘，授五品才人，居于御花园旁的翠微偏殿，往后随侍。”

才人，在后宫品级并不算高。五品，品阶低微，职责也杂。不是专侍帝王寝居的宠妃，更多时候，是随叫随到，侍奉笔墨，整理书卷，或是陪着帝王在苑中闲坐，做杂事。赏赐不算丰厚，没有独立的大宫殿，只是一座小小的偏殿。

谢恩退下的时候，武曌心里清楚：“媚娘”这个名字，听着柔婉，只是帝王随手赐下的称呼，未必有多少看重。入宫第一道门槛她跨进来了，但距离真正得到信任，还有很远很远。

翠微偏殿狭小清静，院里种着几株海棠。春来时花开繁盛，落时一地残红。往后很长一段岁月，这里就是她的居所。

初时，她还抱着几分期待。只要有机会在太宗跟前当差，她便用心。太宗批阅奏章时，她在一旁研墨铺纸，安安静静，不多嘴，不妄议朝政；太宗闲暇看书，她侍立一侧，若是问到典籍字句，她读过的，便从容作答，引述经文，条理清楚。

太宗偶尔会和她聊几句书中典故，也夸过她聪慧，仅此而已。夸赞过后，便再无别的恩宠。后宫佳丽如云，有出身世家、谈吐雅致的妃嫔，有性情温婉、善解人意的美人。太宗可以欣赏她的聪明，却不会独独偏爱她。

她还记得那次御苑试马，是贞观十四年的暮春。

那日风和日丽，太宗带着近臣、后宫众人到御马厩看新贡来的骏马。那匹马名叫狮子骢，毛色油亮，神骏非凡，性子却暴烈，几名驯马师轮番上前，都制不住它，扬蹄嘶鸣，险些伤人。

太宗笑着环顾左右：“此马良驹，可惜桀骜，谁能驯服它？”

周遭一片安静。马性子太烈，稍有不慎便会被踏伤，众人面面相觑，无人应声。

武曌站在人群末尾，略一思索，跨步出列，跪在地上朗声回禀：“妾能制之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她身上，太宗也有些意外，看向她：“你有何法子？”

她抬眼，声音清亮，字字分明：“妾需三样物事，一铁鞭，二铁檛，三匕首。铁鞭击之不服，则以檛敲其首；再不服，便以匕首断其喉。”

话音落下，苑中骤然沉寂。

不少人倒抽一口气。一个十几岁的少女，说出这般狠厉的法子，和世人期待女子该有的柔善反差太大。

太宗盯着她看了许久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，语气难辨喜怒：“好勇的志气。”

只是一句“好勇的志气”，没有赞许，也没有降罪。这件事过后，太宗依旧让她做才人，品级没有升，赏赐也没有额外增加。

那晚回到翠微偏殿，武曌独自坐在海棠树下，心里慢慢品出滋味。

她以为展露胆识，可以得到帝王器重。可她忘了，李世民是马上得天下的君王，见惯了杀伐狠绝。他欣赏英雄的魄力，却不希望后宫女子也带着这样一股杀伐之气。后宫妇人，该是柔驯的，是供他休憩松弛的地方，不是再来一个锋芒毕露、和武将一般强悍的人。

从那天起，她懂了。她的果敢，在帝王眼中，可以称一句有志气，却不能成为她往上走的阶梯。锋芒露得太早，反倒引人忌惮。

此后她慢慢收敛。不再主动出风头，不再急于展示自己的主见。依旧认真当差，研墨、整理典籍，应答有度，可许多想法，都压在心底，不再轻易说出口。

深宫的日子，一年一年缓缓流淌。春海棠开了又落，秋叶黄了又飘雪。她从十五岁，长到十七、十八，再到二十岁。同批次入宫的才人，有的得到恩幸，晋封品级；有的被放出宫，归乡嫁人。唯独她，一直停在五品才人的位置上，多年原地踏步。

没有皇子，没有公主。没有足够分量的家世为她撑腰，帝王的新鲜感早已淡去。在偌大皇宫里，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木，看着热闹，却始终孤单。

夜深人静，殿中烛火摇曳，她常常独自坐在案前，铺开纸，写从前在并州读过的史书。纸上写着历代兴亡，写帝王将相，写权力起落。有时候写着写着，她会想起袁天罡当年那句谶语。

若是女子，当为天下主。

每当想起这句话，她都轻轻摇头，只当是虚妄之言。如今她连才人都难以再进一步，深宫茫茫，自保已是不易，谈什么天下？

可心底那一点不甘，并没有彻底熄灭，只是深深藏起来，埋在寂寞岁月底下，不叫任何人看见。

贞观十七年，东宫动荡。太子李承乾谋反事发，被废黜。朝堂掀起巨大风波，太宗心力交瘁，在一众皇子里反复斟酌，最后立晋王李治为新太子。

李治，是太宗第九子，性情柔和，和他雄健刚烈的父皇截然不同。

册立太子之后，李治要常常入太极宫问疾，聆听父皇教诲。他出入殿中，有时会遇见在旁随侍的武才人。

初见的时候，只是遥遥一瞥。

那日太宗染了风寒，在甘露殿静养。武曌捧着药碗入内，侍立在御榻边。李治进来问安，躬身行礼，目光不经意抬起来，撞进她的眼里。

四目相接，一瞬便各自移开视线。

武曌立刻垂眸，恪守本分，不多看。她是父皇的才人，是太子名义上的庶母，尊卑隔绝，礼法如山。

可那一眼，却像一粒细小的石子，投入平静死水，悄无声息，漾开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。

李治素来敏感仁弱，长期活在父亲耀眼的光环之下，时常惶恐不安。和宫中那些刻意讨好他的宫人、女官不一样，眼前这个武才人沉静自持，眼底藏着阅历，藏着风霜，不是一味柔弱讨好的模样。

往后，李治来甘露殿问疾的次数多了。偶尔太宗和太子闲谈政务，武曌在一侧侍奉笔墨。她依旧谨守规矩，言语不多，只是偶尔，会有目光，在无人留意的间隙，短暂交汇。

没有言语，没有约定，甚至很少有机会单独说话。

可在这座寂寞冰冷、等级森严的宫墙里面，两个各有心事的人，隔着不可逾越的礼法鸿沟，悄悄记住了彼此的样子。

武曌知道这是险到极致的事情，稍有风吹草动，便是灭顶之灾。她一遍遍告诫自己，不能妄想，不能越界。太宗尚在，她的命运，依旧悬在帝王一念之间。

贞观末年，太宗身体渐渐不如从前。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时常发作，时好时坏，越来越多的时间，留在甘露殿养病。御医频繁出入，汤药不断，整个皇宫，都悄悄笼罩在一层不安的气氛里。

谁都清楚，一代雄主，也有油尽灯枯的那一天。

武曌站在御榻旁，看着卧病的帝王，心里反复盘算。大唐规矩，没有生育子嗣的后宫嫔妃，先帝驾崩之后，要入佛寺为尼。

佛寺，青灯古佛，晨钟暮鼓，一辈子困在里面，再无出头之日。

一想到这个结局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
她才二十多岁，难道熬过深宫这些寂寞年光，最后的归宿，是古寺枯灯，在诵经声里耗尽余生？

她不甘心。

可眼下，她没有办法。她只是一个久不获升、无儿无女的五品才人，手里没有权力，没有靠山。她只能静静等候，看着甘露殿的烛火，一夜一夜，燃到天明。

宫墙千仞，锁住无数女子的青春。繁华是真的，寂寞也是真的。前路一片晦暗，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，究竟是何种命运。只是心底那一点不肯认命的执念，还在沉沉暗夜里，静静燃着，不肯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