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三点十七分,林宴宁的电脑屏幕还亮着。
屏幕上,《权谋》的测试界面停留在"存档中"三个字上,转圈的小图标已经卡了快两分钟。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顺手端起桌角那碗早已不冰的杨枝甘露,西柚粒沉在碗底,像一捧不甘心的碎珊瑚。
这是她连续第七天熬夜加班。公司新项目的核心玩法出了致命漏洞——主线剧情的关键NPC会在玩家完成第三个支线后莫名其妙地消失,导致整个故事线断裂。运营那边催得紧,说是下个月就要内测,可研发组的人走了大半,剩下的几个实习生连代码都捋不顺。林宴宁作为这个项目的创始策划,只能自己顶上。
她咬着吸管,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,心里默默倒数。三、二、一——
屏幕黑了。
"……不是吧。"
她伸手去按主机电源键,指尖刚碰到金属面板,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从机箱内部炸开。与此同时,她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一阵剧痛,低头一看,那碗杨枝甘露不知何时被打翻了,黏腻的汁液顺着桌面淌下来,正正好好漫进机箱侧面的散热孔里。
"操。"
她下意识去拔电源线,但手指刚触及插头,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,身体向后仰倒。后脑勺撞在椅背边缘,视野里最后剩下的画面,是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管,和桌面上那滩金黄色的液体里,倒映出的、自己惊恐的脸。
然后,一切都安静了。
没有疼痛,没有光,也没有声音。像被抽真空塞进一个密封罐里,连呼吸都变得不必要。
林宴宁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里漂浮了多久。也许是一秒,也许是一万年。直到某种潮湿的、带着霉味的气息钻进鼻腔,她才意识到自己重新拥有了嗅觉。
然后是触觉。身下是冰凉的、凹凸不平的硬物,像是石板。后脑勺隐隐作痛,脖子僵硬得不像话,整个身体都像被卡车碾过一遍,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。
她费力地睁开眼。光线极暗,只有头顶一处透气孔透进一束昏黄的光,勉强照出周遭的轮廓——四面灰黑的石墙,地面潮湿得泛出水渍,墙角一堆枯黄稻草散发着霉腐气,草茎间零星爬着几只不知名的小虫。空气里除了腐臭和霉味,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,那是干涸的血反复渗透进石缝后留下的味道。
她躺在一张薄薄的草席上,身上盖着一条粗糙得扎人的麻布毯。
"……医院?"她嗓子干哑,发出的声音像砂纸蹭铁皮。
没有人回答。
她挣扎着坐起来,发现自己的手变了——纤细,苍白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但手腕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,像是被绳索长时间捆绑留下的印记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,是一件脏污的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囚服,胸口的位置用墨汁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"林"字。
林。
她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不对。太不对了。她昨晚穿的是那件印着"Genius is 1% inspiration"的灰色卫衣,裤子是宽松的睡裤,脚上趿拉着拖鞋。可现在——
她抬起手,借着那束微光仔细端详。这双手比她的手小一圈,皮肤更白,指腹上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,指尖带着一种长年养尊处优才有的圆润。但手腕上的勒痕是新鲜的,皮肉翻卷,边缘泛着暗红色。
这不是她的身体。
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让她浑身打了个寒颤。她猛地环顾四周,确认自己身处的是一间逼仄的石牢。牢门是粗重的铁栅栏,门外甬道幽深昏暗,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滴水声,还有某种沉闷的、像是什么重物被拖拽的声响。角落里有一个破瓦罐,罐口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。
林宴宁的胃剧烈地翻涌起来。她趴在草席边上干呕了好一阵子,什么也没吐出来,只呕出几口酸水。
就在这时,脑海涌进了一大片陌生而零碎的画面。一个穿着石榴红裙衫的少女坐在绣楼里临帖,窗外是灼灼的海棠花。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站在她身后,轻抚她的发顶,说"宁儿这手字越发像你母亲了"。画面一转,是兵甲森然的庭院,火把把夜色烧得通红,那个中年男子被人从书房拖出来,官袍上沾满泥土,嘴里还在喊"臣冤枉"。少女扑上去被人一脚踹开,额头磕在石阶上,血顺着眉心流进眼睛里,天地都变成一片猩红。
然后是审讯,是刑具在皮肉上撕裂的钝响,是指甲被一根根撬开的剧痛。再然后是一片黑暗,像坠入深渊。
这些画面不属于她。属于那个叫"林宴宁"的少女。和她同名同姓,今年十七岁,是当朝礼部侍郎林怀瑾的独女。三个月前,林家被指控通敌叛国,阖府上下三十七口人被押入天牢。林怀瑾在狱中熬不过酷刑,签字画押认了罪。七日前,皇帝下旨——主犯林怀瑾秋后问斩,女眷及未成年男丁贬为官奴,但林宴宁因为是"主谋近亲"且"证据确凿",特旨"同罪同诛"。
三日后,问斩。
林宴宁靠着冰冷的石壁,大口喘着气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。
她想起来了。这本小说叫《大晏权臣录》,是她三个月前熬夜追完的一部百万字古言权谋。书里有个炮灰女配,礼部侍郎之女,出场不过三章就被拖去菜市口砍了头,死得干净利落。作者用一段话交代了她的结局:"林氏宴宁,年十七,通敌之罪无可辩,斩于西市。百姓掷石以唾之。"
当时她躺在被窝里啃苹果,看到这句还吐槽了一句"好惨一女的"。苹果核随手扔进垃圾桶的时候,她绝对想不到,三个月后的自己会变成那个"好惨一女的"。
不。不对。
她猛地坐直身体。
如果是三天后问斩,那现在——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沉重的、带着金属拖曳声响的脚步,一步一顿地朝这边靠近。林宴宁下意识地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脚步声在她牢门前停住了。
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提着油灯站在铁栅栏外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右手端着一个粗瓷碗。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米汤,上面漂着两片蔫黄的菜叶。男人面目模糊,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然后把碗从栅栏缝隙里推进来,咣当一声落在石板地上。
"吃吧,"他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,"最后一顿了。"
最后一顿。
林宴宁盯着那碗米汤,喉咙发紧。她知道自己应该害怕,应该哭,应该像那个十七岁的少女一样蜷成一团瑟瑟发抖。可她的身体里住着的毕竟是一个二十五岁的、经历过无数次项目截稿日前崩溃边缘的游戏策划。她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反而开始高速运转——三天,她只有三天。
油灯的光芒在男人转身时晃了一下,照见他腰间那串钥匙中最小的一枚。黄铜质地,齿痕很浅,是那种老式刑房通用的型号,开这种牢门绰绰有余。
她忽然开口:"这位大哥。"
男人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。
"我父亲旧日同僚里,有一位姓沈的侍郎,"她的声音很轻,但字字清晰,"烦请您帮我带一句话——就说,'海棠落尽,旧案未平'。"
男人终于转过头来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微妙的光。
"我凭什么帮你?"他问。
林宴宁抬起手,慢慢拔下鬓间那支银簪。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,花瓣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。那是少女林宴宁被抓进天牢前,从母亲妆奁里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一件东西。她用袖子仔细地擦去血渍,银簪在油灯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。
"这个,足够买您跑一趟腿吗?"她把银簪从栅栏缝隙递出去。
男人盯着那支簪子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,揣进怀里,转身就走。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,越来越轻,最终消失了。
甬道重新陷入沉寂。只有头顶那个透气孔漏进来的光斑在缓缓移动,昭示着时间并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。
林宴宁靠在石壁上,闭上眼。
她的脑海里依然乱糟糟的,那个少女的记忆和现代的自己搅在一起,像两团缠死的毛线。可她现在没空去厘清那些。她需要的是信息——关于这个世界的、关于她父亲的案的、关于那个"沈侍郎"到底愿不愿意接这趟浑水的。
她深呼吸,强迫自己把心跳压下来。
冷静。林宴宁,你策划过十七个游戏项目,经手过二十三条完整的故事线,做过三百多张人物关系图谱。这不过是一个开局死局的剧本罢了。解局的办法——
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因为她的视野里,凭空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、泛着淡蓝色微光的面板。它悬浮在眼前大约三十厘米处,像一块轻薄的全息投影屏幕。左上角一行小字——【权谋·世界线观测终端】。下面排列着几列数据:她的名字"林宴宁"后面,跟着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标签:【存活倒计时:71小时42分13秒】。再往下是【当前环境安全评估:18%】和【可执行策略推演:已锁定0条】。
这是她三个月前亲手设计的游戏系统。为了测试NPC行为树的逻辑闭环,她写过整套"观测终端"的底层代码,用来监测游戏世界里每个角色的状态参数。当时她怎么写来着?哦对,在用户手册第三版里她写了一句——"本面板仅为测试工具,不对游戏内任何实际结果负责"。
现在这东西跟着她一起穿进来了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比方才那个男人的步子更重,更快,像是有好几个人同时朝这边奔来。油灯的光从甬道尽头晃动起来,由远及近。
林宴宁屏住呼吸。面板上"环境安全评估"的数值开始剧烈波动,从18%一路跌到7%,又弹回12%。倒计时跳动的速度仿佛变快了。
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。
三道人影。为首的那个穿着玄色劲装,腰间挂着长刀,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同样装扮,浑身散发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。
"林姑娘,"为首那人开口了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"三殿下请您移步说话。"
三殿下。
林宴宁脑子里那个属于少女林宴宁的记忆碎片猛地翻涌上来——三殿下萧玦,皇帝第三子,在原著小说里是那个踩着无数人头登上皇位的"暴君"。而她父亲林怀瑾的"通敌案",最初的告发者,正是这位三殿下麾下的一名属官。
她的手指在麻布毯下攥紧了。
那个蓝色面板在她视野角落里无声地闪烁,倒计时的数字又跳动了一格。
"……好啊,"她听到自己说,嗓子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,"我跟你去。"
玄衣人侧身让开一条路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在灰黑色的石墙上投出巨大的、扭曲的阴影。林宴宁站起身,麻布毯从肩头滑落,露出囚服下瘦削嶙峋的锁骨。她脚上没有鞋,冰凉的青石板硌得脚心生疼。
她迈出牢门的时候,眼角余光瞥见了墙角那碗已经凉透的米汤。
忽然就想起了自己桌角那碗打翻的杨枝甘露。
西柚粒在台灯下是什么颜色来着?
她记不清了。
玄衣人在前面领路,脚步不急不缓。甬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铁门,推开之后有风灌进来,带着夜露和泥土的腥气。天牢外面是旷野,头顶一片漆黑的穹窿,零落的星子像被谁随手撒上去的碎米。
林宴宁抬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站在夜色里的人。
身形修长,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那人背对着她,正仰头望着天边一颗极亮的星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油灯的光恰好在这一刻照上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,眉眼锋利得像刀裁,唇线抿得很平。但最让林宴宁心头一颤的,是他看向她的眼神——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像结了冰的深潭。她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怜悯、好奇、嫌恶,任何一种人类该有的表情。
只有审视。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。
"林宴宁,"他说,语调平平,甚至带着一点懒散,"你方才托人带出去的那句诗,是什么意思?"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。林宴宁赤脚站在秋夜的凉意里,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。她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,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轻声问:"三殿下深夜来天牢,不会只是为了问一句诗吧?"
萧玦盯着她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慢慢弯了一下嘴角,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不得体的笑话。
"有意思,"他说,"死到临头的人,还有心思跟我讨价还价。"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到三尺。林宴宁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沉水香气,和天牢里的霉味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撞。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夜光下微微眯起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在剥开一层一层不属于这个人的皮囊。
"你那支银簪,"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"是荣妃娘娘当年赏给林夫人的东西。你以为刑房里一个看门的狱卒认得出来?"
林宴宁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面板在她视野边缘疯狂闪烁。【环境安全评估:3%】【生存策略推荐:无可行方案】。倒计时在寂静中无声地崩落。
萧玦的目光依然钉在她脸上,像钉子钉进一块即将开裂的木板。夜风把他的大氅边角吹起来,拂过她赤裸的小腿,微凉的触感像蛇信。
"我再问你一次,"他说,"那句诗,是什么意思。"
林宴宁张了张嘴。喉咙里干得发疼,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轰响。她知道自己只要答错一个字,今夜大概就走不出这片旷野了。
而那个淡蓝色的面板,在她视野的最角落,忽然弹出了一行新的小字——【隐藏任务触发:萧玦的试探。任务目标:活过今夜。】
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笑。
活过今夜。好啊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迎上那双漆黑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"海棠落尽,是说我母亲的花园已经荒了。旧案未平——三殿下心里清楚,我父亲的案子上有多少漏洞。"
萧玦没有动。风把他的发梢吹乱了,他没有抬手去拂。
夜很静。
静到林宴宁能听见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那一点细微声响。
然后,萧玦忽然笑了一声。很轻,很短,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。他侧过身,朝身后的黑暗抬了抬下颌。
"带她回去,"他说,"关好。"
玄衣人上前来钳住她的胳膊。林宴宁被拖着往回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最后一眼。
萧玦依然站在原地,仰着头,看那颗极亮的星星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,像一条无形的锁链。
牢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,那个淡蓝色的面板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【隐藏任务:活过今夜——完成。】
【奖励解锁:好感度系统开放。当前萧玦好感度:12。】
十二。
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存活倒计时又跳了一格。两天零二十二小时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碗打翻的杨枝甘露,芒果泥和西柚粒混在一起,淌过电脑键盘的缝隙,一滴一滴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。当时她觉得好可惜,那么贵的一碗,还没喝几口。
可现在她忽然想,如果给她重新选一次——
她大概还是会打翻它。
毕竟那个世界里的林宴宁,已经死过一次了。而这个世界里的林宴宁,才刚刚睁开眼睛。
(第一章完)2
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