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物

第二天一早，季朝盈刚练完拳脚，正在用帕子擦汗，永琪就来了。他脸色不太对，进门先看了紫薇一眼，又看了看季朝盈。

“皇阿玛传你过去。乾清宫。”

季朝盈把帕子收好，问都没问，换了身衣裳就跟着永琪走。路上永琪低声跟她说了一句：“皇阿玛翻了你生母的旧档。季贵妃当年在宫里所有的记录，他全看了一遍。今天一早他把内务府总管叫去问话，问完就让人来传你。”

季朝盈点头，心里大概有数了。

到了乾清宫，太监引她进去。皇上坐在龙案后面，面前摊着几本旧档册，纸页都泛了黄。他抬头看见她进来，放下手里的册子，招了招手让她走近些。

“朕把你娘当年在宫里的档册看了一遍。”皇上说，声音很平，“她入宫三年，封妃两年。擅弈棋，会画画，喜欢猫。有一回把皇后养的猫抱去喂鱼，把皇后气得够呛。”

季朝盈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皇上也笑了，笑完了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“她的遗物不多，几件旧衣裳，一箱书，还有几幅她自己画的画。朕一直留着。现在你回来了，这些东西该给你。”

季朝盈愣了一下，随即行了个大礼：“谢皇阿玛。”

皇上摆了摆手让她起来，看着她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朕当年带她南巡，途中才得知她有了身孕。那时候已经走到江南了，她身子重，经不起车马颠簸，朕只好把她安置在江南行宫养胎。朕继续南巡，本想着回程时再接她一起回京。结果还没等朕赶回去，行宫就出了那场乱子，朕派了人去找她，找了三天三夜，只找到一滩血。朕以为你们母女都没了。十七年，朕没想过还能见到你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季朝盈脸上，像是要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。

“你娘那个人，性子倔，主意正。朕说让她在行宫好好待着，别乱走，她偏不听。行宫后面有一片梅林，她每天都要去转一圈，说闷在屋里难受。那天晚上出事的时候，她应该放下就是躲在梅林里，才捡了一条命。”

季朝盈听着，心里忽然一动。梅林，徽州老宅后院也有一棵梅树慢慢。苏婉每年秋天都会在那棵树下烧纸。她小时候问过，苏婉说那是祭故人。
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
皇上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，自顾自往下说：“她的遗物不多，几件旧衣裳，一箱书，还有几幅她自己画的画。朕一直留着。现在你回来了，这些东西该给你。”

季朝盈行了个大礼：“谢皇阿玛。”

皇上摆了摆手让她起来，从龙案上拿起一卷画轴递给她。“这是她画的。画的是江南。”

季朝盈接过来展开。画上是一片水乡景致，小桥流水，白墙黑瓦。远处有个渡口，渡口的芦苇丛画得细细密密的。她看着看着，忽然发现芦苇丛里隐约画了一个人的背影。很小，很淡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她攥着画轴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皇阿玛，”她说，“儿臣有个请求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这些遗物，儿臣想带回去收着。还有——儿臣想去行宫一趟，去她当年逃出来的地方看看。”

皇上看着她，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开口。

“行宫在江南，离京城两千多里。你一个姑娘家，路上要走大半个月。来回就是一个月。你刚回宫不久，根基未稳，这个时候离开，不合适。”

季朝盈抿了抿嘴，想说什么，皇上抬手止住了她。

“朕知道你想去。但这事急不得。你先把宫里的事安顿好，等明年开了春，天气暖和了，朕再安排人送你去。到时候让永琪陪你，路上也有个照应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缓了一些。

“你娘要是还在，也不会愿意看你为了她奔波冒险。”

季朝盈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
皇上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“你倒是不闹。”

季朝盈抬起头，也笑了一下。“这有什么好闹的，皇阿玛说得对，路太远了。儿臣等得起。”

皇上点了点头，挥了挥手。“去吧。画收好。那些遗物朕让人送到漱芳斋去。”

季朝盈抱着画轴出了乾清宫，站在台阶上，雨后的日头照下来，晒得人发暖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卷画，又摸了摸袖子里苏婉的信。一边是生母，一边是养母。一个给了她命，一个给了她家。

她把画轴抱紧了些，走下台阶。永琪在下面等着，见她出来，迎上来问：“皇阿玛说什么了？”

“给了我一些东西。还答应让我去行宫，但要等明年开春。”

永琪点头：“那正好。冬天路上不好走，开春去安全些。到时候我陪你去。”

季朝盈嗯了一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，路过御花园的时候，季朝盈看见皇后带着容嬷嬷从对面过来。她退到路边，低头行礼。皇后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轴上，停了一瞬。然后什么也没说，走了。

季朝盈抬头，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。她想起皇后那天说起她娘时的那个笑，很轻，很快。那时候她不懂。现在她有点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