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拉着紫薇和季朝盈坐到榻上,叽叽喳喳讲起宫里的事。
她讲皇阿玛怎么赏她点心,她又怎么分给漱芳斋那四个太监;讲令妃娘娘私下怎么照顾她;又讲小凳子会说书,小桌子会翻跟头,还有口音滑稽的小蚊子,和能学鸟兽叫的小虫子。

“汪汪!”
说着,她当场学起了小狗叫,活灵活现,惹得紫薇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季朝盈跟着笑,目光却落在小燕子脸上,看出了些异样。
小燕子提起皇上的偏爱时,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。
紫薇也看在眼里,她依旧笑着,只是笑意越来越淡。
小燕子说得手舞足蹈,险些跌下榻。永琪一把扶住她的手臂:

“当心。”

“没事没事!”
小燕子不在意地摆摆手,转头看向紫薇,眼神笃定无比,

“紫薇,我明日就去找皇阿玛坦白!告诉你才是真正的格格,我把位置、把爹,全都还给你!”
紫薇却轻轻摇头,语气坚定: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小燕子瞬间急了,

“难道你不要认爹了!?”

“小燕子,”
紫薇握住她的手,字字恳切,

“你九死一生才活下来,如今皇上正垂怜你。此刻若贸然坦白,惹得龙颜大怒,你我二人都难逃罪责。我不能让你拿命去冒险。”
小燕子看着她,眼眶泛红,良久才闷声道:

“紫薇……对不起。”
紫薇握住她的手:

“我从未怪过你。”
片刻沉默后,小燕子攥紧拳头,语气执拗:

“你等着!我迟早会把一切都还给你!”
小燕子说着,把身上的首饰全掏了出来,一股脑塞给紫薇。

“这些都是皇阿玛赏我的!本该就是你的!你快收下!”
紫薇不肯收,两人推来让去,僵持不下。最终还是金锁轻声劝解,

“小姐,你还是收下吧,你不收下,小燕子也不会安心的。”

“就是啊紫薇!你就收下吧,不然我会良心不安的!”
紫薇这才叹了口气收下。
小燕子又看向季朝盈,从袖中摸出一个绣荷包,塞进她手里。

“朝盈,这个给你!我特意求令妃娘娘挑的江南丝线,摸着可软了,最适合绣花!”
季朝盈捏了捏,荷包沉甸甸的,心头暖意流淌,小心收好,抬眸浅笑:
“谢谢你,小燕子。”


“都是自家姐妹,客气什么!”
夜色渐深,屋外风声渐凉。
永琪抬眼望了望沉沉天色,上前轻声提醒:

“小燕子,该回宫了,逗留太久容易暴露行踪。”
小燕子攥着紫薇的手,转头看了季朝盈一眼,迟迟没松开。

“朝盈,多亏你一直替我护着紫薇,还救了我一命。咱们自家姐妹,谢字我就不说了,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刀山火海我都陪你闯!”
季朝盈拍了拍她的肩膀:
“行了,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。快回去吧,深宫凶险,注意安全。”

几人快步出了学士府,翻身上马。班杰明用披风裹住小燕子。马蹄声起,几道身影没入夜色。
庭院重归寂静。
往后几日,季朝盈在大杂院住下。平日里帮着做饭劈柴,闲暇时教孩童识字。
谢昭珩作息不变,每天清晨去书铺交稿,日暮归来,在槐树下读书写字。
季朝盈时常待在旁边。看他落笔写字,或者靠在槐树下发呆,支着下颌打量他。
偶尔故意说两句打趣的话,直到他红了耳根,她才闭嘴。
这日傍晚,晚风微凉,灯火温柔。
季朝盈支着下巴,看着灯下执笔的身影,突然叫了他一声:
“谢昭珩。”


“怎么了?”
谢昭珩应声抬头。季朝盈却没说话,只看着他笑。
谢昭珩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,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耳根又慢慢红了:

“又作弄人。”
季朝盈趴在桌上,笑意更深:
“没作弄你,就是想叫叫你的名字。”

谢昭珩无奈地垂下眼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,重新蘸墨:

“无聊。”
季朝盈也不恼,就这么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,她直起身,凑过去看他面前的宣纸。
“谢昭珩。”

她又叫一声。
谢昭珩笔尖一顿,没抬头,只轻轻嗯了一声:
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小燕子那天跟我们说,皇上亲手喂她吃药。”

季朝盈语气软了下来,带着些感慨:
“她说起的时候,开心得很。她说,从来没人这样疼过她、宠过她。”

谢昭珩听完,静默了片刻。

“因为从来没得到过,所以才会把这点好当成全部。”
谢昭珩轻叹一声,眼神沉重:

“她明知道这是一场随时会醒的梦,却还是把心搭进去了。如今陷得越深,将来梦醒的时候,反噬就越要命。”
季朝盈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问:
“那如果……真到了那一天呢?”

谢昭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镇纸,压平了那张写了半截的宣纸,才缓缓开口:

“到了那一天,帝王的雷霆之怒,谁也拦不住。”
他转头看向季朝盈,语气放缓,带着一丝沉稳的安抚:

“我知道你重情义,这没错。但你要记住,有些局,不是你一个人的武功和聪明能解得开的。真到了那天,先保全自己。”
季朝盈皱了皱眉,有些不满:
“你要我袖手旁观?”


“不是袖手旁观。”
谢昭珩盯着她,眉头紧锁,试图压下她这股不计后果的冲动:

“你冷静一点。这是欺君之罪,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挡得住皇上的怒火?你若也折进去,谁来替她们收场?”
季朝盈猛地站起身,胸口起伏:
“留得青山在?你让我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,自己躲在这里苟活?我做不到!真到了那一步,大不了大家一起折进去,一命换一命!”

谢昭珩看着她,眼底的温和褪去,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一命换一命?你当大内天牢是什么地方?你以为你这条命,在皇上眼里值几个钱?”
他猛地逼近一步:

“你填进去,连个响都听不见!你死了,大杂院的人一样跑不掉。你这不叫义气,叫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!”
季朝盈被他的话刺得浑身发抖,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襟。
“谢昭珩!你冷血!她们是我的结拜姐妹,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吗?!”

谢昭珩没有躲,任由她抓着。他盯着她发红的眼眶,突然反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

“对,我就是冷血!我只要你活着!”
他眼底的冰冷彻底碎裂,透出近乎惨烈的赤诚。

“你要讲义气,可以;你要拿命去填,也可以!但只能拿我谢昭珩的命去填!真到了天牢里,我替你去死,你给我好好活着!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眼底的波澜,声音哑了下来。

“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功名,没有家财。”
他看着她,眼底带着一点自嘲,更多的却是近乎惨烈的赤诚。

“我谢昭珩一介布衣,没钱没势。功名未成,连句像样的承诺都不敢轻易许给你。”
他松开了她的手腕,指腹却轻轻摩挲着刚才被他攥红的肌肤,透着掩饰不住的愧疚与怜惜。

“我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,也就只剩这一条烂命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底,毫无退缩。
季朝盈愣住了。她看着他眼底的决绝,胸口那股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,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酸楚。
她任由他摩挲着手腕,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。
她咬着牙,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轻颤。
“谁要你的烂命……”

她声音发颤,带着些后怕和妥协。
“你给我听好了。你要是敢为了我随随便便去死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

“好。”
他抬起手,将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随后紧紧包裹在掌心。

“我答应你。不随便死。”
他低下头,嘴唇极轻、极珍重地碰了碰她的指尖。

“我谢昭珩的命,以后归你管。没你的允许,绝不轻易丢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