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气,席卷立海大附属国中整片网球场。
塑胶地面被烈日晒得微微发烫,白色的网球在半空飞速穿梭,带起利落的破风声。立海网球部的队内集训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,整片球场都充斥着少年们紧绷的喘息与球拍撞击的脆响。
作为立海的绝对支柱,幸村精市站在场地中央,紫色的眼眸素来带着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冷静与掌控力。
他刚刚结束一轮精准的控场调度,看着队友彼此磨合、补位、攻防切换,眉眼间是属于不败王者的从容笃定。距离全国大赛仅剩月余,立海的日常训练强度早已拉满,所有人都在为蝉联三连霸的荣光拼尽全力,而幸村,永远是稳住全场的那根定海神针。
最后一颗极限压线球奔袭而来,落点刁钻,几乎贴在边线之外。
球速极快,若是放任落地便是得分失误。
幸村精市眸光微凝,下意识跨步扑救。身体骤然前倾,重心瞬间失衡,惯性带着他直直撞向身侧的铁丝网。
“砰——”
沉闷的撞击声刺破球场的喧嚣。
所有人动作一滞,训练的声响戛然而止。
铁丝网剧烈晃动,细密的金属网丝震颤不止。幸村精市闷哼一声,身体脱力般滑落,直直跌坐在地面上,紫色的碎发垂落,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
“幸村!”
真田弦一郎脸色骤变,大步流星冲上前,一贯沉稳的声线难得带上了慌乱。
柳莲二立刻合上手中的数据记录本,快步紧随其后,清冷的眉眼间布满凝重。丸井文太、仁王雅治等人也瞬间围拢过来,刚刚还热烈沸腾的训练场,顷刻间死寂一片。
幸村精市微微垂着头,半晌,才缓缓抬起眼。
那双素来锋芒毕露、运筹帷幄的紫眸,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强势、腹黑与掌控欲。
只剩下一片干净、空洞、全然陌生的茫然。
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利刃,干干净净、彻彻底底,刨空了他脑海里所有的过往与记忆。
真田蹲下身,放轻了语气,指尖都带着紧绷的僵硬,小心翼翼试探:“幸村,你能听见吗?还记得我是谁吗?”
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幸村身上,带着忐忑与不安。
这是他们的部长,是立海屹立不倒的神之子,是带领他们拿下无数胜利、奔赴三连霸的核心。所有人都无法想象,如果幸村出事,即将到来的全国大赛该何去何从。
在众人焦灼的注视下,幸村精市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的声音很轻,温和却疏离,带着全然的陌生:“不记得。”
短短三个字,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。
仁王雅治脸上惯有的玩味笑意彻底消失,眉头紧紧蹙起,难得露出了认真又慌乱的神色。他俯身,试着换了个问题:“那网球呢?还记得我们每天的训练、队内比赛吗?还记得全国大赛吗?”
幸村依旧是平静的摇头。
空白。
一片彻底的空白。
他不记得朝夕相伴数年的队友,不记得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,不记得挥洒汗水的球场,不记得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三连霸荣光,更不记得自己为之热爱、执着多年的网球信仰。
十几年的人生轨迹、所有的喜怒哀乐、所有的热血与执念,仿佛一夜之间被彻底清零。
立海全员面面相觑,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崩溃与无力。
那个无所不能、从容不败的幸村部长,好像彻底消失了。
就在整片氛围压抑到极致,所有人濒临绝望的瞬间。
幸村精市微微偏过头,视线穿过层层围拢的队友,越过空旷的球场,越过两道隔绝校区的铁网,精准地落向不远处的青学训练场。
夏日的强光落在对面的球场上,少年戴着标志性的白色鸭舌帽,墨绿的发丝从帽檐下漏出几缕,身姿挺拔利落,正低头专注地做着基础挥拍练习。
动作利落,身姿桀骜,带着独属于他的张扬与耀眼。
在那一秒,幸村空洞荒芜的世界里,骤然亮起了唯一一束光。
混沌空白的脑海中,所有陌生与茫然尽数褪去,唯独关于这个少年的一切,清晰、鲜活、刻骨,牢牢扎根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不需要回忆,不需要思索,是刻在骨血里的熟悉。
他澄澈的紫眸瞬间染上细碎的温柔,眼底的茫然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笃定又真切的熟稔。
在所有人心惊肉跳的注视下,幸村精市微微启唇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地念出那个名字。
“越前龙马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真田弦一郎瞳孔骤然收缩,整个人僵在原地,满脸的震惊与不解。
柳莲二指尖微颤,多年的数据逻辑瞬间崩塌,脑海里所有的分析、预判全部作废,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匪夷所思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他忘了并肩数年的兄弟,忘了毕生热爱的网球,忘了倾尽所有的梦想,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的整个人生。
可他偏偏、精准无误、分毫不差地记住了——
仅仅数次赛场交锋,仅仅是外校的后辈,仅仅是他们的对手,越前龙马。
丸井文太瞪大了眼睛,忍不住低低呢喃出声,满是费解: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偏偏是越前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就连随后匆匆赶来的校医,在简单检查过后,也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结论——突发性选择性记忆缺失,成因不明,记忆恢复时间未知。
谁也无法解释,为何偌大的世界,万千人事,尽数被他遗忘。
唯独一个越前龙马,成了他空白世界里唯一的残留,唯一的熟悉,唯一的执念。
球场对面。
正反复练习挥拍的越前龙马,敏锐地捕捉到了立海球场这边过于灼热、过于专注的视线。
他动作微顿,微微抬了抬帽檐,露出一双澄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眸,抬眼望了过去。
隔着遥遥一片球场,他精准对上了幸村精市的目光。
那不是赛场上针锋相对的审视,不是强者对峙的压迫,更不是对待对手的冷漠疏离。
那是一种干净又专注的凝望,温柔、认真,仿佛天地辽阔,人潮汹涌,他的眼里、心里,自始至终,只看得见自己一人。
越前龙马心底莫名一颤。
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怪异与茫然。
那个高高在上、睥睨群雄、立于国中网球顶端的立海神之子,那个每一次对决都强势碾压、气场全开的幸村精市。
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,看着他?
立海的喧嚣早已沉寂,所有人都默默看着自家失忆的部长。
看着他遗忘了全世界,却唯独执着地凝望着青学那个嚣张的小天才。
真田艰涩地压下心底的波澜,哑声追问:“幸村……你认识他?”
幸村精市收回凝望的视线,缓缓颔首,语气平静,却带着无人能撼动的认真。
“嗯。”
“我只认识他。”
风拂过网球场的网绳,轻轻摇曳,带走盛夏的燥热,也吹动了少年间猝不及防的宿命羁绊。
从这一刻起。
立海的胜负,三连霸的荣光,不败的传奇,数年的热血青春。
尽数作废。
他遗忘了世间所有,清空了整个人生。
唯独留住了一个越前龙马。
这是他荒芜世界里,唯一的温柔,唯一的记得,唯一的偏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