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椅那晚之后,事情顺得让我心慌。
误会解开了,本子的谜底也揭了一半,我和谢之衍之间那种东西,从“暧昧”变成了某种更笃定、更靠近、谁都没说破但谁都知道的状态。他开始每晚十点发一句“到了说一声”,我开始回“到了”,多打一个“啦”,他都接。
周叙看见我们俩一起走,吹了口哨,说:“衍哥,行啊,八年了,铁树开花。”
谢之衍面无表情地说:“滚。”
我笑得直不起腰。
我一月的生活,按部就班。期末周逼近,图书馆占座,复习,我在书堆里埋着头,偶尔抬头,看见斜前方那个白衬衫的背影,笔帽哒哒地敲两下,就低下头继续背。
日子好的时候,人是会忘记自己是带病生存的。
我说的病,是那个老毛病——火包土的病。它不会因为你恋爱了就痊愈,它潜伏着,等着一个它熟悉的时机。
期末周的第三天,夜里,它来了。
那天下午开始,我有点不对劲。嗓子发干,脑门发热,我以为是图书馆暖气太足,没在意。晚饭没胃口,吃了两口就放下。十点回宿舍,乔乔摸了一下我的额头,说温予你滚烫的,量体温。
38度9。
乔乔急了,说吃药,说要不要去医院,说给你妈打电话。
我说不用,我说小烧而已,吃片退烧药睡一觉就好。
我说这话的时候,用的是标准营业音。别看我是烧着说的,营业基本功在,躺烧着都能营业,这是我的职业素养。乔乔急得团团转,我还有力气安抚她:“行了行了,你明天还有考试,快去睡,我好多了。”
她不放心,磨蹭了半天,我说我真没事,明天还要早起背书。
她半信半疑地睡了。
宿舍熄灯后,我躺在黑暗里,烧得越来越厉害。退烧药半小时了没起效,体温在往上爬,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重得像敲鼓。浑身骨头缝里都是酸的,像被人拆开又胡乱装回去。
按我妈的说法,这叫“多大点事”。
按我的手册,这叫“扛过去,明早照常”。
我躺着,把明天要考的科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,像抱着一捆柴,把这捆柴烧完,这关就算过了。
凌晨一点四十,我烧迷糊了。
迷迷糊糊里,我摸到手机,屏幕的光扎得眼睛疼。我点开对话框,想打“我好像发烧了”,打了六个字——
打完,我盯着这六个字。
手指悬在发送键上。
悬了很久。
我把它删了。
温予,你在干什么?他明天还有期末,明天还要早起,你半夜两点发“我发烧了”过去,他要起来,要跑药店,要担心,要折腾。多大点事?一片退烧药的事。你多大的人了,一发烧就找人,像什么样子。
“没事”这两个字,烧到39度,我还是条件反射地往嘴边送。
我把手机扣下,闭眼。
Then 我又把手机抓了回来。
不对。
谢之衍说过的话,一句一句,在我烧糊的脑子里过:“你发消息,不管几点。”“每一次,我都会来。”“你冷下来的时候,不用想。我想到你了。”
还有那句:
“在我这儿,你不用配。”
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流进耳朵里,痒痒的。
发烧的人,防线是没有的。二十年的壳,39度的高温一烧,软化,变形,塌了一个角。
我重新点开对话框,把这六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,重新打了出来:
“我好像发烧了。38度9。药不管用。”
发送。
然后我把手机举在脸上方,盯着,等。
一秒。两秒。十秒。
已读。
“对方正在输入”跳出来。
我的心一跳。然后,一个语音通话,直接打了进来。
我接了。听筒里先是一阵窸窸窣窣——他在穿衣服,我听得出来,拉链声,抽屉声——然后是他的声音,没有一点刚醒的含糊,清醒得像一直没睡:
“多少度?”
“刚量的,38度9。药是六个小时前吃的,没用。”
“吃了什么药?”
“布洛芬。”
“中午还是晚上?”
“……晚上十点。”
“空腹还是饭后?”
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温予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空腹吃布洛芬。”
“我晚饭没胃口,”我小声说,“就吃了两口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你在宿舍别动。锁好门。”
“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我一下子坐起来,烧得眼前发黑,扶着床杆,“你别过来!明天你还有考试!”
“考完试再说。”他已经在下楼了,电话没挂,我听见风声、他的脚步声,“你先回答我,宿舍还有别人吗?”
“乔乔睡了,她明天考试——”
“让她睡。别叫她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温予。”
他在那头叫我的名字。风声里,那个声音很稳,稳得像一只手按在我烧糊的脑门上。
“这一次,别逞强了。”
“你就说,你难受不难受。”
我攥着手机,坐在床上,烧得浑身发抖。
难受。当然难受。头疼欲裂,骨头缝里全是疼,喉咙咽口水都像吞刀片。
可是这几个字,到嘴边又自动变成了“没事”——
“难受。”
我说出来了。
烧到39度,防线塌了,我说出来了。
电话那头,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“你说了,就有人管。等着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床边,抱着膝盖,忽然就哭了。
不是烧的。烧的人也会哭,可这不是烧出来的。这是,我十四岁那年没等来的人,八年前没等到的人,等我烧到39度、防线塌了、终于说出“难受”两个字——他二十分钟就到。
这算什么啊。
这算什么啊。
我不知道坐了多久,门外传来极轻的三下敲门声,笃,笃,笃。
我披上外套去开门。谢之衍站在门口,穿着羽绒服,帽子都没戴,头发上一层薄薄的雪——外面下雪了,我不知道。他一只手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,一只手举着手机,手机屏幕还亮着,是通话界面。
我们刚才,一路通话过来的。
他看我的第一眼,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“你脸怎么这么白。”他说,进门,换鞋,动作快得不像他。
“烧的。”
“坐回去。”他把我按回床上,塞好被子,然后拉开袋子,一样一样往外拿。退烧药,两种;电解质水,两瓶;体温计;一盒粥——便利店的热粥,包装上还有温度;退热贴。
我看着那堆东西,看着他,忽然问:“药店这个点不开门吧。”
“24小时的那家,在东门外,”他把体温计拆了递给我,“骑车十分钟。”
“你骑车来的?下雪天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疯了——”
“量体温。”他打断我。
我含着体温计,含糊地瞪他。他不管,去接了杯温水,回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体温计的时间。三分钟。这三分钟里谁都没说话,我含着体温计,含着含着,眼泪又下来了——
丢人。烧糊涂了。哭什么啊。
体温计拿出来:39度2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,脸上的表情没变,可是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攥紧了一下。
“先吃这个,”他倒了温水,把药递过来,“饭后药。先把粥喝了。”
我把粥喝了。半盒。他看着,不催,喝到一半他把水杯往我手边推了推。
药吃完,退热贴贴上,他让我躺下,说捂被子出身汗。
我躺下,烧得迷迷糊糊,感觉到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没走。宿舍很安静,乔乔睡得很沉,窗外雪停了,能听见融雪从屋檐滴下来的声音,嗒,嗒,嗒——
像他的笔帽,哒,哒。
我在半梦半醒之间,忽然伸手,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他低头看我。
“谢之衍。”我说。声音糊得不像话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说完这句我就后悔了,烧糊涂了,这话多不体面——
可是他没让我后悔。他抬手,隔着被子,拍了拍我的手背,说:
“不走。”
“睡吧。我在这儿。”
“你烧退了我再走。”
我闭上眼。烧得再厉害,抓着他袖子的手没松。我就这么半睡半醒地抓着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感觉他试过一次轻轻抽袖子,我抓得更紧了,他就不动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的烧退了。
我是被渴醒的。睁开眼,天蒙蒙亮,烧退了,头还有点沉,但是那股烧糊的感觉没了。我一动,发现我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,抓了一整夜。
而谢之衍,就那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维持着我抓着他袖子的姿势,坐了一整夜。
他睡着了。
头一点一点的,手还搁在我手边,我手指还勾着他袖口。窗户上结着霜花,晨光从霜花里透进来,灰蒙蒙的,落在他脸上。他眼下一片青黑,考试日,通宵,就这么陪我烧退了。
我看着他的睡颜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我非常轻地、非常小心地,把他的袖口,从我的手指上,一根一根地,松开。
我没敢让他醒。
我下了床,去接了热水,把我那床最厚的毯子抱过来,盖在他身上。他动了一下,睁开眼,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:
“多少度?”
“退了。36度8。”
他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松下来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然后他说:“醒了就好。我下午还有考试,先回去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我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我站在他面前,穿着睡衣,头发睡得乱七八糟,烧刚退,脸还是白的,狼狈得不行。
我说:“谢之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晚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昨晚那个消息,我删过一次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我打完‘我发烧了’,又删了。我想的是,多大点事,别麻烦你,我自己扛。”我说,声音有点抖,但是没停,“后来又发出来了。是因为——”
“是因为我想起来你说的,‘你不用配’。”
“所以我想试试,看看是不是真的。”
他站起来。
他走到我面前,站定。晨光从霜花里漏进来,落在我们中间。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抬起手,把我睡乱的头发,很轻地拢到耳后。
“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然后,这个人,这个一辈子话都说不利索的人,又补了一句:
“以后你每次说‘没事’——”
“我都要查一遍。”
我“噗”地笑了,眼泪跟着掉下来。
他伸手,把我拉过去。
很轻的一个拥抱。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,手在我后背上,一下,一下,很慢地拍。
像那年乔乔抱我那样。又不一样。
“退烧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回去睡个回笼觉,”他说,“下午我要考试。晚上来接你吃粥,胃还没好。”
“好。”
他松开我,走了两步,又回头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温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抓着我袖子的时候,”他说,耳朵有点红,“我没敢动。”
“我怕我一动,你就醒了。”
“你就又要说‘没事’了。”
说完,他开门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摸着自己的脸,烫得厉害——
这次不是烧。
——
卷二完。1
作者大大写得真好啊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