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:谢之衍这个人,有毒。
不是那种坏人的毒。是另一种,我形容一下你就懂了:
在他面前,我的营业系统,失灵。
彻底失灵。跟中了病毒一样,我那些用了二十年的熟练技能,自来熟、接梗、夸人、救场,一到他跟前就集体掉线,掉得干干净净,剩下一个笨手笨脚的温予,站在原地,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。
以下是近两周的失败案例集锦,我给你一件一件数。
案例一:夸人失败。
小组讨论,他把新版的人物关系表发出来,比上一版又细了一层,连每个人物每场戏的情绪转折都标了。
按我平时的水平,这种时候该来一句:“哇,之衍你也太靠谱了吧!跟你一组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!”——夸张吗?夸张。管用吗?管用。对方听了高兴,组里气氛热闹,我落个会说话的好名声,三赢。
我张嘴,说出来的是:
“……你这个人,怎么说呢。”
全组看我。
我卡了五秒钟,说:“挺好的。”
就这?就这??我温予,二十年的嘴,憋出来三个字,“挺好的”?我夸食堂阿姨都比这个走心!
大鹏在旁边补刀:“学姐你今天的词汇量是欠费了吗?”
我笑着混过去:“我这是大巧不工懂不懂!”
桌那头,谢之衍头也没抬,说了句:“嗯,收到了。”
收到了。
他居然说收到了。
好像我那句干巴巴的“挺好的”,是个什么了不得的锦旗。
我低头喝水,掩饰脸热。
案例二:玩笑失败。
讨论到周朴园到底爱不爱鲁侍萍,组里吵起来了,两拨人吵得脸红脖子粗,最后把 torch 递给我,让我评理,我是组长嘛,我负责和稀泥。
我平时的和稀水平,那是专业十级。两边各捧一句,再抖个包袱,全场一笑,翻篇。
我清清嗓子:“要我说啊,周朴园这人吧——”
说完这句,我下意识地看了谢之衍一眼。
我也不知道我看他干嘛。可能是因为这题目他最有发言权,可能就是想看他一眼。
他正好也抬着头,在看我。
四目相对。
我脑子里“轰”一声,前面准备好的包袱词,全忘了。
全忘了!我准备了三分钟的词!有梗有料有反转的!
“……周朴园这人吧,”我干巴巴地续上了,“吧……挺不好的。”
全组:"?"
大鹏:“学姐你这结论跟没说一样。”
我自己都想找个地缝。谢之衍在对面,嘴角好像动了一下,非常非常小的一下。
他笑了?他笑没笑?就那零点五秒?
我一节课都在回想那零点五秒,连周朴园爱不爱谁都忘了。
案例三:求助失败。
这个最惨。
上周五,展示环节要做PPT,小周周临时有事,排版落到我头上。我对PPT的审美停留在“艺术字加彩虹渐变”的二〇〇九年,做出来的第一页,大鹏看了一眼,沉默地递给我一瓶水,说学姐你冷静一下。
我决定求助。
求助对象,谢之衍。逻辑上没毛病,这人靠谱程度全组第一。
技术上,有大毛病——因为找他帮忙,对我而言,约等于说“我搞不定”,而我这个人,最怕说“我搞不定”。
我磨蹭了半天,跑到他座位旁边,站着,手在身后绞着,酝酿了半天,营业版开场白已经到嗓子眼了:
“之衍!你PPT做得好吗?帮学姐个忙呗,回头请你喝奶茶~”
这句话,我对外人说过一百遍,纯熟,轻巧,谁听了都觉得如沐春风,帮了忙还觉得自己赚了。
我开口,说出来的是:
“那个……我PPT……”
他抬起头。
“……我不会。”
三个字。
说完我就后悔了,立刻启动补救:“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我自己研究研究也行,你忙你的,”
“坐。”
他往旁边挪了一个座,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。
“我教你。”他说,“不难。”
“……真的不用——”
“温予。”
“啊?”
“坐下。”
我坐下了。
他教人的方式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。我以为是“你把电脑给我,我做完了你拿走”——他没拿我的电脑,他把自己的椅子拖过来一半,跟我并排,说:“你看,先选母版。”
然后一页一页地讲。讲得极慢,慢到我这辈子没被谁这么耐心地教过东西。我哪里卡住了,他就停在那里,不催,等我。我点错了,他说“没事,退回去”。
讲到一半,我忽然发现一件事:
他教我的这半小时里,我一句营业的话都没说。
没说“哇你好厉害”,没说“你也太好了吧”,没说“回头请你喝奶茶”。
我就是个学生。安安静静的,问该问的,学该学的,卡住了就皱眉,会了就“哦”一声。
而这些“哦”,他每一条都接住了,接得稳稳的。
“学会了?”最后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椅子挪回去,停了一下,又说,“你刚才没讲段子。”
“啊?”
“教你的半小时,”他说,“你一句话都没绕弯。”
“挺好看的。”
挺好看的。
我盯着我的电脑屏幕,屏幕上的PPT母版花花绿绿的,我什么都看不进去。
这人是不是有病,我营业的时候他不接招,我不营业的时候,他说挺好看的。
晚上回宿舍,我把这三件案例跟乔乔汇报了。乔乔盘腿坐在床上剥橘子,听完,剥完,递给我一半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别人是你的观众,”她慢条斯理地,一瓣一瓣吃橘子,“他是镜子。”
“观众看的是表演。镜子照的是脸。”
“你习惯了给观众演,没习惯了看自己的脸。”
我捏着半个橘子,没吃。
“你想想,”她说,“你在别人面前说话,是不是每一句出口之前,都过了一遍‘这么说效果好不好’?”
我想想。是的。我说话像发球,每一句都在计算落点。
“在他面前呢?”
在他面前……我发不出去球。每一句打出去都没有回音,没有笑声,没有“哈哈哈你好有趣”。我的球拍打空了,就只能用手把球捧着——
捧着的那个,就是原样的我。
“他不是让你失灵,”乔乔把橘子皮拢成一堆,“他是让你,断了电以后还亮着的那部分,露出来了。”
“那部分你自己都很少看。”
“所以你慌。”
我坐在那儿,半天没说话。
“乔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那种人,”我问,“在他面前,说不出漂亮话?”
她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不过我有过相反的。”
“什么相反的?”
“有个同学,”她顿了一下,“跟我坐同桌两年,我一句废话没跟他说过。后来毕业那天他跟我说,‘乔乔,跟你同桌两年,我以为你不爱说话,后来发现你跟温予说话的时候,话比谁都多。’”
我愣了:“我高中?”
“嗯。”她把橘子皮包好,扔进垃圾桶,“那时候你就这样了。跟我说话的时候,你话最多。”
“因为你安全。”
“在安全的人面前,人才敢话多。”
她躺下,关灯。黑暗里,她最后补了一句,半开玩笑半不是:
“所以温予,你现在的慌,是好信号。”
“你正在把一个人,变成安全的人。”
我躺在床上,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乔乔那句话。
安全的人。
我在谢之衍面前失灵的那些瞬间——说不出的夸奖、忘掉的包袱、三个字的“我不会”——原来不是翻车。
是我这个人,正在他面前,一寸一寸地卸货。
我卸得很笨。我卸得特别不熟练。我二十年了没干过这活儿,卸两下就想再把箱子扛起来,扛起来又卸下去,来来回回的,跟个傻子一样。
可他每次都说:挺好的,收到了,挺好看的。
像有个仓库管理员,站在门口,看着手忙脚乱的我,不催,不笑,一件一件地接:
“放这儿吧。”
“这儿不嫌多。”
我把被子拉过头顶,在黑暗里无声地踢了一下腿。
烦死了。
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。
下周小组讨论,周朴园,第二幕。
我该怎么在他面前,做一个“原样的温予”啊?
这比营业难多了。
营业我练了二十年,这个——
这个我根本没学过。1
后面更上头,码住感觉书荒可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