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舟一夜没睡。
他坐在床边,那张照片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卷起来了。年轻的老史密斯站在左边,穿着西装,头发还是黑的。他父亲站在右边,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,笑得有点拘谨,像刚被人叫到名字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笔迹很陌生:"麻省理工,1962年夏。"
1962年。他还没出生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外屋传来母亲起床的声音。林舟把照片塞回信封,走出里屋。
母亲在煮粥。看到他出来,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给他盛了一碗。
林舟喝了两口粥,放下筷子。
"妈。"他说。
母亲的手停在锅沿上。
"爸当年,"林舟说,"是做什么的?"
母亲背对着他,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火关小,在桌子对面坐下来。
"你爸是学弹道的。"母亲说。
林舟愣住了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普通的机械工程师。母亲从来不说,他也不问。他考大学报了弹道专业,纯粹是因为在麻省选了那个方向,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命中注定。
"1960年,"母亲说,"他从美国回来。比你早回来二十五年。"
"他在MIT?"
"你不知道?"
"我不知道。"
母亲叹了口气。
"他走的时候你才三岁。"她说,"他不说,是怕你问。他那个专业,说了也不能写进档案。"
"他怎么牺牲的?"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"试验。"她说,"在一个山里头。炮弹没打出去,在膛里炸了。"
林舟的手攥紧了碗边。
"王处知道吗?"他问。
"知道。"母亲说,"你爸当年,就是他接的。"
王处是上午九点来的。
他今天没穿中山装,换了一件灰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公文包。小周跟在后面,菜篮子没了,换了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王处看到林舟眼睛下面的黑眼圈,没问他睡得好不好。
"照片看了?"王处说。
"他是我父亲。"林舟说,"林建国,1965年牺牲在试验场。"
王处点了点头。
"老史密斯,"林舟说,"是我爸的同学。"
"同班同学。"王处说,"1958年入学,1962年毕业。你爸拿了硕士就回来了,老史密斯留下来读了博士。两个人之后再没见过面——直到你去了MIT。"
林舟皱眉:"他招我进去,不是因为我考得好。"
"不是。"王处说,"他看了你的本科成绩单,又看了你的姓。他给你之前,查过你父亲的档案。"
林舟沉默了。
他想起自己刚进MIT的时候,老史密斯对他确实比别的学生关照。他当时以为是自己天赋好。原来不是。
"他给你那个信封,"王处说,"一半是因为前线需要,一半是因为他欠你爸的。"
"欠什么?"
"1965年那次试验,"王处说,"你爸不是白白牺牲的。那次试验用的引信设计,有一半是老史密斯1962年离开美国前留在实验室的草稿。他一直觉得,是他的设计有问题,害死了你爸。"
林舟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"他的设计没问题。"林舟说。
"你怎么知道?"
"我看了昨晚那些数据。"林舟说,"引信触发时间的曲线不对——不是设计问题,是生产工艺问题。我爸那次事故,问题出在工厂加工公差,不在图纸。"
王处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你确定?"
"我是学这个的。"林舟说,"给我看数据,我能确定。"
王处点了点头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来。
"研究所那边,"他说,"车在楼下等。"
车是一辆北京吉普。
小周开车,林舟坐在副驾驶。王处没来,说所里有事。车开出红砖居民楼的时候,林舟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母亲站在阳台上,扶着栏杆,没挥手。
车往城北开。出了市区,路两边开始出现稻田和甘蔗地。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拐进一条两边种着马尾松的土路,路尽头是一个灰砖大院,门口有两个岗哨,枪上了刺刀。
吉普车进门的时候,哨兵举手敬了个礼。
院子里是几栋三层的灰楼,墙皮斑驳,晾衣绳上挂着工作服。操场上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打羽毛球。看起来像个学校,不像研究所。
"这就是所里?"林舟问。
"兵器工业部,第七〇三研究所。"小周说,"对外叫"红光机械厂"。门口的牌子你别问,问了也不知道。"
车停在一栋楼前面。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:"弹道研究室"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已经在门口等了。
老头瘦,高,头发全白了,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,领口别着一支钢笔。他看到林舟,上下打量了一眼,伸出手。
"陈子坤。"老头说,"你爸的老同事。"
林舟握了握他的手。手很干,很有力。
"我等你二十五年了。"陈子坤说。
研究室里比林舟想象的要破。
走廊里的地板是水磨石的,裂了缝。实验室里摆着几台老式的示波器,一台手摇计算机,还有一个林舟叫不出名字的大家伙,占了半间屋子,上面全是旋钮和指针。
陈子坤带他看了一圈。
"高速摄影机有一台,德国货,七三年进口的,坏了一半。"陈子坤说,"风洞在山那边,开车二十分钟。计算机——"他指了指那个大家伙,"DJS-130,国产的。内存64K。你在美国用的是什么?"
"VAX-11。"林舟说。
陈子坤没听过这个名字。他没问。
"数据呢?"林舟问。
陈子坤从一个铁皮柜子里搬出一摞文件,放在桌上。文件袋上都盖着"机密"的红章。
"前线送回来的残片分析,"陈子坤说,"入夏以来的,全在这。炮弹残骸、弹着点记录、伤亡报告、还有那个——"他顿了顿,"你带回来的那叠数据。"
林舟坐下来,翻开最上面一份。
他看了很久。
实验室里很安静。只有那个DJS-130风扇嗡嗡转的声音。小周靠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个大茶缸,像个没事人。
林舟翻文件的速度越来越慢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了。
"陈老师。"他说。
"嗯?"
"这些残片,"林舟说,"引信外壳的钢材标号,对不上。"
"怎么对不上?"
"苏制152毫米榴弹,引信壳用的是35号铸钢。"林舟把一块残片照片推过去,"但这个——你看断口——这是低碳钢,含碳量不到0.2%。"
陈子坤凑过来看。
"苏制炮弹不用这种钢。"林舟说,"这种钢塑性好,做引信壳会早炸。苏联人不可能用这个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是,"林舟慢慢说,"这不是苏制炮弹。"
陈子坤愣住了。
"那是什么?"
林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是他自己带回来的那叠数据的复印件。他把前线的残片数据和老史密斯给他的原始记录并排放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"陈老师。"他说,声音有点干。
"怎么了?"
"这两个数据,"林舟指着两份文件,"不是同一种炮弹。"
陈子坤凑过来。
"老史密斯给我的这个,"林舟说,"是一种近炸引信的测试记录。这种引信——炮弹离地面三米就炸,钻不了工事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前线碰到的那种炮弹,"林舟说,"是碰炸引信。打到地上才炸。"
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"那老史密斯为什么给你近炸引信的数据?"陈子坤问。
林舟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件,后背一阵发凉。
"因为他想让我搞清楚的,"他说,"不是敌人现在用什么炮弹。"
"是什么?"
"是敌人下一批炮弹,会用什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