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舟没有马上开门。
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句:"人事科上周发的电报,落款写的什么?"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
"落款是人事科。"那个年轻人说,"电报正文一共二十七个字,最后一句是'请径至广州,勿绕道港府'。"
林舟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。
这段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。电报是直接寄到他波士顿的公寓的,除了他自己,没人见过原文。
他拧开了门锁。
年轻人闪身进来,动作快得不像拎着菜篮子的人。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人,是先扫了一眼窗户——伸手拽了拽窗插销,又探头看了一眼阳台,然后才反手把门带上,锁好。
他转过身来,林舟才看清他的脸。
二十七八岁,方脸,皮肤黑,手掌粗,指节上有茧。穿一件白的确良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疤。眼睛很亮,但不是读书人的那种亮,是天天盯着什么东西看的人特有的、没什么温度的亮。
"我姓周。"他说,把菜篮子放在写字台上,"你叫我小周就行。"
"你不是炊事班的。"林舟说。
"炊事班的。"小周面不改色,"所里大食堂,我烧火。"
林舟看着他小臂上那道疤。那不是菜刀切的口子,那是长条的、齐根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疤。
小周注意到他在看,把袖子往下拽了拽。
"你的房间,"小周说,声音压得很低,"进来过人。"
"我看到了。"
"看到抽屉了?"
"嗯。"
小周蹲下来,看了一眼床底,又站起来,伸手摸了摸台灯的底座。他的动作很轻,不像在搜查,像在确认什么。
"他们找什么?"林舟问。
小周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抬头看了林舟一眼:"林博士,你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,现在在哪?"
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没说话。
"别紧张。"小周说,"我不是他们的人。我要是他们的人,你现在已经在去深圳的路上了,不是在这儿跟我站着。"
林舟慢慢走到床边,把那个帆布包拎起来。他把包翻过来,底部有一条缝——缝在内侧,从外面看不到。他用指甲挑开缝线,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,方方正正,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。
小周看到那个包,眼神松了一点。
"在就好。"他说。
"这是什么?"林舟问,"你们到底在找什么?"
小周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判断他知道多少。
"林博士,"他说,"你在麻省做的那个课题——关于152毫米榴弹炮弹道修正的那个——你发过几篇论文?"
林舟皱眉:"三篇。在《弹道学报》上。怎么了?"
"三篇都是公开的?"
"当然。学术论文,公开的。"
小周摇摇头:"你的导师,老史密斯,他最近有没有让你带过什么东西回来?不是论文——是数据。手写的、没发表的、原始的弹道测试数据。"
林舟沉默了。
他想起来了。临走前一周,老史密斯把他叫到办公室,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"林,"老史密斯说,"这些数据,我不经过所里给你。你带回去。"
"这是什么?"
"一次秘密靶场测试的原始记录。我们的人在西南亚测的。"老史密斯顿了顿,"你回国以后,用得上。"
他当时问:"为什么给我?"
老史密斯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:"因为我认识的中国人里,只有你会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。"
他当时没多问。他把信封缝在了帆布包的夹层里,护照都没这么小心。
现在小周站在他面前,问的就是这个。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因为找你的人,也知道这个。"小周说,"他们要的不是你这个人,林博士。你这个人在他们眼里不值钱。值钱的是你包里那个信封。"
林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"他们是谁?"
"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"小周看了一眼手表,"你十分钟之内收拾东西,跟我走。"
"走去哪?"
"离开这儿。"
"我刚到——我母亲还在越秀南——"
"你母亲我们已经接走了。"
林舟愣住了。
小周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:"你上飞机之前三天,我们就把老人家从老房子里接出来了。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你要是不信,等会儿到了地方,自己跟她通话。"
林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他脑子里轰的一声。他想起母亲一个人在越秀南那栋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年,楼下卖云吞面的阿伯认识她,巷口修鞋的师傅认识她——那些人里面,有没有一个是?
他不敢想下去。
"他们……对我母亲做了什么?"
"没动她。"小周说,"我们先到的。但你到了广州,他们就知道了。接下来他们会动——先动你母亲,再动你。顺序我们替你挡了。"
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帮林舟收拾东西了。动作很快,把摊在床上的衣服塞进帆布包,拉上拉链——那根尼龙绳被他打了个死结。
"你的包,别带了。"小周说,"太扎眼。"
他从菜篮子底下抽出一个灰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和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。
"换上。"
林舟看着他。
"你穿成这样,"小周说,"走不出这条街。"
他们从后门走。
小周拎着菜篮子走在前面,林舟穿着那件偏大的中山装,拎着人造革皮包,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像刚从菜市场回来的邻居,谁也不看谁。
后门是个窄巷,停着一辆自行车——永久牌,黑车把,后座上绑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车筐。
小周跨上自行车,拍了拍后座:"上来。"
"你骑车带我?"
"不然呢?"小周说,"你想在这巷子口跟那辆伏尔加照面?"
林舟犹豫了一秒,侧身上了后座。
自行车歪了一下,稳住了。小周蹬起来,穿进巷子。巷子里的地面坑坑洼洼,林舟一只手攥着车座,另一只手按着怀里那个人造革包——牛皮纸信封就在他贴胸口的内袋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华侨大厦的后门巷口,那辆黑色伏尔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。它没有开大灯,就那么缓缓地滑到巷口,停住了。
小周没回头。
"坐稳了。"他说。
然后他突然加速。
自行车在窄巷里七拐八拐,穿过一条卖鱼的早市,绕过一个堆着竹筐的后院,从一个卖肠粉的摊子前面嗖地穿过去。林舟几乎是从车座上被甩下去的,他死死攥着车座,风灌进他的中山装领子。
他不知道小周在往哪骑。他只知道身后那辆伏尔加开不进巷子——巷子太窄,汽车进不来。他听到远处汽车引擎的声音,在巷口转了个弯,绕到大路上去了。
小周骑着车,穿过两条街,突然在一个派出所门口停了下来。
他单脚撑地,回头看了林舟一眼。
"从现在开始,"他说,"你不是留美博士了。"
"我是谁?"
"你是我表舅。"小周说,"从乡下过来探望我的。说话带点本地口音,别再说英语。"
林舟张了张嘴。
小周把菜篮子从车筐里拎出来,塞到他手里。篮子里的西红柿滚出来一个,林舟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"记住,"小周说,"你叫林建国。我表舅。来广州看病的。"
"我不叫林建国——"
"现在叫。"
小周重新蹬起车。林舟坐在后座上,手里拎着一篮子西红柿和五花肉,在1985年广州傍晚的车流里,被一个自称炊事班的年轻人载着,穿过他阔别了八年的城市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雨停了。云缝里漏出一点橘色的光,落在骑楼的瓦顶上。
他本来只想回家吃碗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