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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菜篮子

猎捕名单

林舟没有马上开门。

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句:"人事科上周发的电报,落款写的什么?"

门外安静了两秒。

"落款是人事科。"那个年轻人说,"电报正文一共二十七个字,最后一句是'请径至广州,勿绕道港府'。"

林舟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。

这段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。电报是直接寄到他波士顿的公寓的,除了他自己,没人见过原文。

他拧开了门锁。

年轻人闪身进来,动作快得不像拎着菜篮子的人。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人,是先扫了一眼窗户——伸手拽了拽窗插销,又探头看了一眼阳台,然后才反手把门带上,锁好。

他转过身来,林舟才看清他的脸。

二十七八岁,方脸,皮肤黑,手掌粗,指节上有茧。穿一件白的确良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疤。眼睛很亮,但不是读书人的那种亮,是天天盯着什么东西看的人特有的、没什么温度的亮。

"我姓周。"他说,把菜篮子放在写字台上,"你叫我小周就行。"

"你不是炊事班的。"林舟说。

"炊事班的。"小周面不改色,"所里大食堂,我烧火。"

林舟看着他小臂上那道疤。那不是菜刀切的口子,那是长条的、齐根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疤。

小周注意到他在看,把袖子往下拽了拽。

"你的房间,"小周说,声音压得很低,"进来过人。"

"我看到了。"

"看到抽屉了?"

"嗯。"

小周蹲下来,看了一眼床底,又站起来,伸手摸了摸台灯的底座。他的动作很轻,不像在搜查,像在确认什么。

"他们找什么?"林舟问。

小周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抬头看了林舟一眼:"林博士,你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,现在在哪?"

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没说话。

"别紧张。"小周说,"我不是他们的人。我要是他们的人,你现在已经在去深圳的路上了,不是在这儿跟我站着。"

林舟慢慢走到床边,把那个帆布包拎起来。他把包翻过来,底部有一条缝——缝在内侧,从外面看不到。他用指甲挑开缝线,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,方方正正,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。

小周看到那个包,眼神松了一点。

"在就好。"他说。

"这是什么?"林舟问,"你们到底在找什么?"

小周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判断他知道多少。

"林博士,"他说,"你在麻省做的那个课题——关于152毫米榴弹炮弹道修正的那个——你发过几篇论文?"

林舟皱眉:"三篇。在《弹道学报》上。怎么了?"

"三篇都是公开的?"

"当然。学术论文,公开的。"

小周摇摇头:"你的导师,老史密斯,他最近有没有让你带过什么东西回来?不是论文——是数据。手写的、没发表的、原始的弹道测试数据。"

林舟沉默了。

他想起来了。临走前一周,老史密斯把他叫到办公室,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他面前。

"林,"老史密斯说,"这些数据,我不经过所里给你。你带回去。"

"这是什么?"

"一次秘密靶场测试的原始记录。我们的人在西南亚测的。"老史密斯顿了顿,"你回国以后,用得上。"

他当时问:"为什么给我?"

老史密斯看着他,看了很久,说:"因为我认识的中国人里,只有你会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。"

他当时没多问。他把信封缝在了帆布包的夹层里,护照都没这么小心。

现在小周站在他面前,问的就是这个。
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
"因为找你的人,也知道这个。"小周说,"他们要的不是你这个人,林博士。你这个人在他们眼里不值钱。值钱的是你包里那个信封。"

林舟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
"他们是谁?"

"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"小周看了一眼手表,"你十分钟之内收拾东西,跟我走。"

"走去哪?"

"离开这儿。"

"我刚到——我母亲还在越秀南——"

"你母亲我们已经接走了。"

林舟愣住了。

小周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:"你上飞机之前三天,我们就把老人家从老房子里接出来了。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你要是不信,等会儿到了地方,自己跟她通话。"

林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他脑子里轰的一声。他想起母亲一个人在越秀南那栋老房子里住了二十年,楼下卖云吞面的阿伯认识她,巷口修鞋的师傅认识她——那些人里面,有没有一个是?

他不敢想下去。

"他们……对我母亲做了什么?"

"没动她。"小周说,"我们先到的。但你到了广州,他们就知道了。接下来他们会动——先动你母亲,再动你。顺序我们替你挡了。"

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动手帮林舟收拾东西了。动作很快,把摊在床上的衣服塞进帆布包,拉上拉链——那根尼龙绳被他打了个死结。

"你的包,别带了。"小周说,"太扎眼。"

他从菜篮子底下抽出一个灰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和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。

"换上。"

林舟看着他。

"你穿成这样,"小周说,"走不出这条街。"

他们从后门走。

小周拎着菜篮子走在前面,林舟穿着那件偏大的中山装,拎着人造革皮包,跟在后面。两个人像刚从菜市场回来的邻居,谁也不看谁。

后门是个窄巷,停着一辆自行车——永久牌,黑车把,后座上绑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车筐。

小周跨上自行车,拍了拍后座:"上来。"

"你骑车带我?"

"不然呢?"小周说,"你想在这巷子口跟那辆伏尔加照面?"

林舟犹豫了一秒,侧身上了后座。

自行车歪了一下,稳住了。小周蹬起来,穿进巷子。巷子里的地面坑坑洼洼,林舟一只手攥着车座,另一只手按着怀里那个人造革包——牛皮纸信封就在他贴胸口的内袋里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华侨大厦的后门巷口,那辆黑色伏尔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。它没有开大灯,就那么缓缓地滑到巷口,停住了。

小周没回头。

"坐稳了。"他说。

然后他突然加速。

自行车在窄巷里七拐八拐,穿过一条卖鱼的早市,绕过一个堆着竹筐的后院,从一个卖肠粉的摊子前面嗖地穿过去。林舟几乎是从车座上被甩下去的,他死死攥着车座,风灌进他的中山装领子。

他不知道小周在往哪骑。他只知道身后那辆伏尔加开不进巷子——巷子太窄,汽车进不来。他听到远处汽车引擎的声音,在巷口转了个弯,绕到大路上去了。

小周骑着车,穿过两条街,突然在一个派出所门口停了下来。

他单脚撑地,回头看了林舟一眼。

"从现在开始,"他说,"你不是留美博士了。"

"我是谁?"

"你是我表舅。"小周说,"从乡下过来探望我的。说话带点本地口音,别再说英语。"

林舟张了张嘴。

小周把菜篮子从车筐里拎出来,塞到他手里。篮子里的西红柿滚出来一个,林舟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
"记住,"小周说,"你叫林建国。我表舅。来广州看病的。"

"我不叫林建国——"

"现在叫。"

小周重新蹬起车。林舟坐在后座上,手里拎着一篮子西红柿和五花肉,在1985年广州傍晚的车流里,被一个自称炊事班的年轻人载着,穿过他阔别了八年的城市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
雨停了。云缝里漏出一点橘色的光,落在骑楼的瓦顶上。

他本来只想回家吃碗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