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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错位余温》第三章

一连数日，沈家别墅的气氛都浸在一种微妙的紧绷里。

日子表面依旧如常，佣人按时打扫庭院，三餐准时摆上长桌，沈振宏依旧早出晚归奔赴公司，苏婉却总忍不住频繁拿出手机，翻看和陆屿的聊天记录，时不时轻声叹气，眼底的愧疚一日重过一日。

沈知许尽量让自己维持往日的状态。白天会坐在书房靠窗的位置看书，偶尔去花园打理那几盆多肉，只是很难再像从前那样安心。身世的那根刺，扎在心底，时时刻刻隐隐作痛。

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，最近总带着淡淡的倦意。长长的睫毛垂落，遮住眼底藏不住的不安，白皙的脸颊少了几分往日鲜活的气色。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，侧脸线条柔和精致，阳光落在他肌肤上，近乎剔透，看着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。

沈砚辞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集团的事务，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追随着沈知许。

他依旧是那个气场凛冽的沈家掌权人，在外开会时杀伐果断，谈判桌上一句话便能压住全场，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强大压迫感。回到家中，面对沈知许，他才会刻意收敛锋芒，只是那份藏在眼底的偏执，从未散去。

这些天，沈砚辞没有停下对陆屿的调查。助理源源不断送来资料，从陆屿读书时期的同学评价，到他打工的门店老板反馈，甚至是他从小到大所有网络社交账号的留言记录，全部整理成册，存进沈砚辞电脑里。

资料里写着陆屿家境清贫，懂事节俭，早早打工补贴家里，几乎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是温顺、隐忍、懂得感恩。

可沈砚辞越看，心里的警惕越重。

一个在底层挣扎十九年的人，得知自己本可以拥有豪门人生，还能保持毫无芥蒂的温顺，太过不真实。所有的示弱，都像是精心排练好的表演。

这天傍晚，苏婉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新购置的衣物和生活用品，都是专门给陆屿准备的。

“知许，砚辞，你们过来看看。”苏婉将袋子放在客厅茶几上，一件件拿出来翻看，语气带着期待，“我挑了几件适合陆屿的衣服，还有床上四件套，都是素色的，应该合他心意。”

沈知许听见声音，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。一件件柔软的衬衫、卫衣，崭新的被褥，整齐摆放在茶几上。苏婉挑选得格外用心，细致到袜子、洗漱用品都一一备齐。

看着这些东西，沈知许心里那股复杂的愧疚感又涌了上来。

苏婉一边整理，一边轻声说道：“我和陆屿约好了，这周六下午，我和你爸爸一起去城郊接他。他说，他很紧张，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大的房子。”

沈砚辞站在一旁，单手插在西裤口袋，身姿挺拔，眉峰微蹙，淡淡开口：“妈，东西不必准备得这么齐全。陆屿刚来，不必一次性给予太多，容易让双方都不自在。”

苏婉手上动作一顿，微微皱眉：“砚辞，我们亏欠他十九年，多准备一点是应该的。”

“补偿不等于一味物质堆砌。”沈砚辞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，“过度的补偿，反而会放大隔阂。而且，知许还需要适应家里多一个人的变化。”

苏婉看向一旁沉默的沈知许，放缓语气：“知许，你会不会介意陆屿住进来？要是你心里不舒服，可以跟妈妈说。”

沈知许轻轻摇了摇头，眼睫颤了颤：“我不介意。本该是他的家，他回来是理所应当的。”

话虽这么说，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重。

沈砚辞侧头看向少年，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，心头微微收紧。他上前半步，不动声色地站到沈知许身侧，高大的身躯隐隐将少年护在身后，看向苏婉：“知许心地善良，不会排斥。但这件事，我们都需要循序渐进。”

苏婉见兄弟二人态度如此，便不再争辩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，继续整理手边的物品。

晚饭过后，沈知许独自上楼，打算回房间。刚走到楼梯转角，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。

温热有力的掌心包裹住他纤细的手腕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却让他无法轻易挣脱。沈知许一惊，回头，撞进沈砚辞深邃漆黑的眼眸里。

走廊灯光偏暗，落在沈砚辞轮廓锋利的脸上，放大了他身上强大的压迫感。

“哥？”沈知许眨了眨眼，声音带着一丝茫然。

“陪我去书房坐一会。”沈砚辞的声音低沉，没有商量的意味，握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，带着他往书房方向走。

沈知许没有反抗，乖乖跟着他走进书房。厚重实木门关上，隔绝了走廊所有声响。

书房依旧是熟悉的模样，巨大的黑檀木书桌，靠墙的书柜摆满商业典籍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墨香。沈砚辞松开他的手腕，走到书桌旁，拉开旁边的真皮单人沙发，示意沈知许坐下。

沈知许落座，抬头看向沈砚辞。男人站在书桌前，双臂抱胸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。

“刚刚楼下，你不必勉强自己。”沈砚辞开口，“如果你心里介意陆屿过来，不用强迫自己表现大度。”

沈知许垂眸，指尖无意识抠着沙发面料，轻声道：“我不是勉强。我只是觉得，陆屿受苦这么多年，爸妈想要补偿他，是应该的。”

“他的苦难，不是你的过错。”沈砚辞向前走近一步，俯身，视线与沈知许平齐，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少年精致的脸庞，“不要习惯性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。一旦你心底生出太重的愧疚，往后很容易被人拿捏。”

沈知许微微一怔，不解地看向沈砚辞：“被拿捏？哥，你的意思是……陆屿他会……”

“我没有断定他心怀恶意。”沈砚辞打断他，语气冷静克制，“我只是提醒你，不要仅凭几句示弱的话语，就全盘信任一个陌生人。人心复杂，不要轻易卸下防备。”

沈知许安静看着沈砚辞。哥哥似乎从一开始，就对即将到来的陆屿抱有很深的戒备。

他心里隐隐觉得，或许是哥哥考虑事情太过谨慎。陆屿在电话里的声音那样怯懦温柔，看起来并不像是有心计的人。可他习惯信任沈砚辞，所以没有反驳，只是轻轻点头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沈砚辞看着他温顺的模样，心底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。他直起身，伸手，指尖轻轻抚过沈知许的下颌线。指尖擦过细腻白皙的皮肤，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眷恋。

“这几天，有没有再偷偷去网上查身世相关的信息？”

沈知许耳尖微微泛红，轻轻摇头：“没有。我答应过你，等之后再查。”

“很乖。”沈砚辞低声赞许，目光落在少年漂亮的眉眼上，“若是之后想要探寻亲生父母，交给我来安排。我会安排可靠的人，稳妥地去调查，不会让你陷入危险。”

沈知许心头一暖，仰头看着沈砚辞。从小到大，无论遇到什么难题，哥哥永远会为他兜底。

“哥，有你真好。”

简简单单一句话，像羽毛轻轻搔过沈砚辞的心尖。

沈砚辞的心脏猛地一颤。他望着眼前这张清艳动人的脸，压抑多年的爱意几乎要冲破束缚。他多想告诉沈知许，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做哥哥。

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陆屿马上就要踏入沈家，风波将至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吓到沈知许。

他压下心底汹涌的情愫，抬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。

“我会一直护着你。”

短暂的安静过后，沈砚辞打开书柜，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，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。

“看看这个。”

沈知许好奇地抬眼，伸手翻开相册。里面全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。

第一张是婴儿时期的他，小小的一团，被沈砚辞抱在怀里。那时沈砚辞才三岁，小小的孩童，小心翼翼搂着襁褓里的婴儿，眼神认真。往后一页页，是他蹒跚学步，是兄弟二人一起在庭院放风筝，是他发烧躺在床上，沈砚辞守在一旁，还有每年生日，两人并肩的合影。

一张张照片，串联起十九年朝夕相伴的时光。

沈知许指尖轻轻抚过照片，眼底泛起淡淡的暖意。

“我都快忘了这些照片。”

“我一直收着。”沈砚辞坐在他身侧，目光落在照片上，声音缓慢而低沉，“知许，你看。这么多年，我们一起走过的所有日子，都是真实存在的。血缘只是一张纸，这些回忆，谁都拿不走。”

沈知许心里一动。

是啊。就算没有血缘，这么多年的陪伴，不是虚假的。

“就算陆屿回来，这些回忆，也不会消失，对吗？”沈知许轻声问，眼底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
“永远不会。”沈砚辞看向他，语气笃定，“无论发生什么，我和你的过往，不会被任何人抹去。”

沈知许看着相册里的旧照片，心里那股惶惶不安，被一点点抚平。

就在兄弟二人翻看相册的时候，城郊老旧出租屋内，陆屿正对着手机，和苏婉发消息。

【阿姨，我这几天一直在收拾东西。一想到周六就能去沈家，我既期待又紧张。我不会打扰知许哥哥，我会尽量少说话，不给你们添麻烦。】

发送完毕，陆屿放下手机，脸上温顺怯懦的表情瞬间褪去。狭小房间灯光昏暗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，眼底满是不甘。

十九年。本该属于他的豪宅、财富、父母的疼爱，全都被沈知许占走。

沈知许拥有一切，还有沈砚辞那样强大的人护着。凭什么？

陆屿打开苏婉发来的照片，目光落在沈知许那张漂亮惹眼的脸上，眼神阴沉沉的。

沈知许越是善良心软，就越好对付。只要不断示弱，不断勾起沈家父母的亏欠，慢慢制造误会，沈知许迟早会因为愧疚主动离开。

至于沈砚辞。陆屿隐约察觉到，这位沈家长子对沈知许的保护，早已超出普通兄弟。这会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。只要抓住这个秘密，总有一天可以拿来当做武器。

陆屿攥紧手机，指尖泛白。

他不会只满足一个落脚的地方。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。任何人，包括沈知许，都不能阻挡他。就算计谋被拆穿，他也绝不会认输悔改。

周六很快到来。

上午，苏婉便开始忙碌，反复检查客房，将给陆屿准备好的物品一一摆放整齐。沈振宏特意推掉上午的会议，打算下午和苏婉一同去城郊接陆屿。

午饭餐桌上，苏婉情绪明显激动，不停说着等陆屿回来之后，一家人可以一起吃饭，一起逛花园。

沈知许安静听着，偶尔点头回应。沈砚辞坐在他身旁，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少年的情绪，时不时夹一些他爱吃的菜放到他碗里。

午后，沈振宏和苏婉收拾妥当，准备出发。

苏婉临走前，蹲下身，轻轻握住沈知许的手，温柔叮嘱：“知许，我们去接陆屿，很快就回来。你在家好好待着，要是觉得紧张，就和砚辞待在一起。”

“嗯，路上小心。”沈知许轻声回应。

夫妻俩离开别墅，汽车缓缓驶出大门。偌大的沈家洋房，只剩下沈知许，沈砚辞，还有几名佣人。

大门关上的瞬间，别墅里安静下来。

沈知许走到客厅落地窗前，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
沈砚辞缓步走到他身后，高大的身影笼罩住他，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畔。

“来了。”沈砚辞低声开口，语气平静，却暗藏风雨，“属于我们的风波，从今天，正式开始。”

沈知许微微侧过头，看向身侧的沈砚辞。少年眼底还带着一丝懵懂，尚未完全明白，这场即将到来的相遇，会掀起多少谎言、算计与拉扯。

庭院里的绣球花随风摇曳，阳光灿烂，可平静的表象之下，一张由回忆、执念与算计编织而成的网，已经缓缓收紧。

陆屿正朝着这座豪门别墅赶来，带着满心的不甘与谋划。而沈砚辞，已经做好所有准备，拼尽全力，守住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。

（第三章完)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