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牧场

雪下了三天。

第四天早上，天放晴了。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，照在雪地上，白得晃眼。阿依站在院子里，眯着眼看了看天，然后回屋宣布：“今天去冬牧场。”

“冬牧场？”林初夏从笔记本上抬起头。

“我叔叔家的冬牧场，在河上游的山谷里。”阿依说，“他们在那儿过冬，羊群也在。你们来了一趟，不能光看雪，得看看冬天怎么过。”

陈默从窗边站起来：“远吗？”

“骑马一个多小时。开车能到一半，剩下的路得走。”

林初夏犹豫了一下。她从来没骑过马。但阿依说没关系，她叔叔家有匹老实的枣红马，专门给客人骑。林初夏看了陈默一眼，陈默点了点头。她说：“行。”

阿依去邻居家借了两匹马，一匹枣红色的，一匹灰白色的。枣红马果然老实，阿依扶着林初夏上去的时候，它只是甩了甩尾巴，没有动。灰白马给陈默骑，他跨上去的时候动作很利索，像是以前骑过。

阿依自己骑了一匹黑马，走在前面带路。

三人沿着额尔齐斯河往上游走。河面结着冰，冰上覆着一层薄雪，隐约能看见冰层下的暗流在动。两岸的白桦林落光了叶子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，在雪地里像一排排瘦骨嶙峋的手指。空气冷得刺骨，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霜，挂在睫毛上。

走了大约一个小时，阿依拐进了一条山谷。山谷不宽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，山壁上挂着冰瀑，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。谷底有一条小路，被雪盖住了，但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。马蹄踏在雪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
又走了半个多小时，山谷豁然开朗。

一片开阔的冬牧场出现在眼前。不大，被群山环抱着，像一只碗。碗底是一片枯黄的草地，覆着薄雪，草地上散布着几座石头垒的房子，屋顶压着厚厚的草泥，烟囱里冒着白烟。羊圈围在房子旁边，里面挤着几百只羊，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。

一个中年男人从最大的那间屋子里走出来，远远地朝阿依挥手。阿依翻身下马，跑过去抱住了他。

“我叔叔，叶尔肯。”阿依回头介绍，“这是他家的冬牧场。”

叶尔肯跟陈默和林初夏握了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掌心全是老茧，但握得很用力。他不太会说汉语，但笑着说了几句“你好”“欢迎”，然后转身带他们进屋。

屋子里很暖和。炉子烧得通红，上面坐着一口大锅，锅里煮着羊肉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墙上挂着马鞭、毡子、和一些旧照片。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，踩上去软软的。叶尔肯的妻子端来奶茶和馕，又端来一碟奶疙瘩和一碟蜂蜜。

林初夏盘腿坐下，捧着奶茶，环顾四周。这间屋子比阿依的民宿小得多，也旧得多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。所有的东西都用了很久，磨出了光泽，像是跟人一起活了很多年。

喝完茶，叶尔肯带他们去看羊圈。

几百只羊挤在围栏里，毛厚厚的，圆滚滚的。有的在吃草，有的趴着打盹，有的用角互相顶来顶去。叶尔肯走进羊圈，随手抱起一只小羊羔，递到林初夏面前。

“抱抱。”他说。

林初夏小心翼翼地接过来。小羊羔很轻，毛软得像棉花，身体暖乎乎的，在她怀里微微发抖。她低头看着它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，外婆养过一只猫，她也这样抱过。那时候她六岁，觉得那只猫是全世界最暖的东西。

她把小羊羔还给叶尔肯，拍了拍手上的羊毛。

陈默站在羊圈边，举着摄像机拍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放下摄像机，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一只大羊的脑袋。那只羊没有躲，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继续吃草。

“你摸过羊吗？”林初夏问。

“没有。”陈默说，“第一次。”

他站起来，把手插进口袋里，看着远处的雪山。冬牧场的四周全是山，山上的雪一直铺到天边。太阳挂在头顶，但晒不暖，风一吹还是冷。

“他们冬天一直住在这儿？”陈默问阿依。

“嗯。从十一月住到三月。有时候更久，看雪什么时候化。”阿依说，“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两个冬天。那时候没有电，晚上点油灯。我叔叔弹冬不拉，我婶婶唱歌，我就躺在毡子上听着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”

她看着那些石头房子，眼神有点远。

“后来我出去了。上大学，工作，带团。再也没在这儿住过。”

“想回来住吗？”林初夏问。

阿依想了想。

“现在不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有民宿。但夏天的时候，我想带客人来这儿看看。让他们知道，阿勒泰不只有草原和花海。冬天也有冬天的样子。”

叶尔肯走过来，拍了拍阿依的肩膀，说了一句话。阿依翻译：“他说，你想来就来。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
阿依笑了。她叔叔看着她，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宽厚，像是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炉子。

午饭吃的是手抓肉。叶尔肯的妻子端上来一大盘，肉煮得烂熟，撒了盐和洋葱，热气腾腾。林初夏吃了好几块，又喝了两碗肉汤。汤很浓，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，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。

吃完饭，三个人在冬牧场里走了一圈。叶尔肯指给他们看羊圈的构造，指给他们看蓄水的冰窖，指给他们看用羊粪垒成的围墙。那些东西都是就地取材，简单、实用、结实，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。

林初夏站在牧场边缘，往山谷外面看。远处是连绵的雪山，近处是安静的羊群，脚下是覆着薄雪的枯草地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就是“生活”本来的样子。没有多余的装饰，没有需要解释的东西。就是活着，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。

她想起自己在城市里的那个工位，想起那些KPI和PPT，想起那些开不完的会。那些东西在这里全都消失了，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冷得刺鼻，但干净。

傍晚的时候，三个人骑马往回走。夕阳挂在山谷口，把整片雪原染成金色。羊群的叫声在身后渐渐远去，叶尔肯站在牧场门口，朝他们挥手，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。

林初夏骑在枣红马上，裹着阿依借给她的厚外套，看着前方的路。马蹄踏在雪地上，留下两行深深的印子。她想起叶尔肯的那句话——想回来就来，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

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这里。但她知道，这个地方会一直在。像白哈巴，像那拉提，像阿勒泰的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。它们会一直在那里，等着有人来，也等着有人走。

她夹了夹马肚子，跟上了前面的阿依和陈默。

回到民宿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三个人下了马，把马拴在院子外面的白桦树上。阿依去厨房做饭，陈默去生炉子，林初夏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天。

星星出来了。冬天的星空比夏天更冷，更亮，像是被冻在了天幕上。银河横跨天际，从东到西，把夜空劈成两半。

她站在雪地里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。她想起自己来的那天，站在布尔津的河堤上，看着额尔齐斯河的水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
现在她站在这里，还是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
但她知道，她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河堤上的人了。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