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依的秘密

送走陈默的那天早上，布尔津下了一场小雨。

雨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筛子筛水。车站很小，候车厅里挤着几个人，裹着外套，缩在塑料椅上打瞌睡。陈默背着包站在检票口旁边，手里攥着那张去乌鲁木齐的班车票。

阿依和林初夏来送他。

“到了乌鲁木齐给我发个消息。”阿依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剪辑顺利的话，给我看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陈默把票揣进兜里，看了林初夏一眼。

“你呢，什么时候走？”

“明天。”林初夏说，“阿依说她送我去奎屯，从那儿转车去伊犁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想什么。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，递给林初夏。

“这个，帮我保管一下。”

林初夏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那张彩色照片，和那张从树洞里找到的发黄的纸。她抬起头，有点意外。

“你不带走？”

“带走我怕丢了，”陈默说，“你拿着，等我剪完片子来找你拿。”

林初夏把塑料袋小心地收进背包里。

“行。”

检票口开始放人了。陈默拎起背包，转身往里面走。走了两步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
“阿依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民宿开起来的时候，告诉我。”

阿依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得很用力，眼角都挤出了细纹。

“一定。”

陈默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了检票口。他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阿依站在原地看着，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两人回到车上。雨还在下，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，阿依打开雨刷，来回刮了两下。她没有马上发动引擎，而是靠在座椅上，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。

“林初夏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
林初夏转过头看她。阿依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，嘴唇抿着，像是在想怎么说。

“我其实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我不是单纯回家探亲的。”

林初夏没有说话，等着她。

“我是逃出来的。”阿依说，“我爸妈让我嫁人。男方是乌鲁木齐的，做生意的，家里条件好。我爸说这门亲事他求了很久才求到，让我别不识抬举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
“我跟他见过一面。吃饭的时候他一直看手机，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。走的时候他说，结婚以后让我把导游的工作辞了，在家带孩子。他妈妈在旁边点头，说女人嘛，事业不重要。”

她停顿了一下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那天晚上我跟我爸吵了一架。他说我不懂事，说他辛辛苦苦把我养大，就是为了让我过好日子。我说我不想要这种好日子。他说你不要好日子你要什么，我说我要自己选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林初夏问。

“然后我就走了。”阿依说，“第二天一早，收拾了一个包，开车出了门。跟我妈发了条消息，说我去带团，过段时间回来。她没回我。”

她低下头，看着方向盘上的纹路。

“我开了一整天的车，不知道该去哪儿。后来在乌鲁木齐一个加油站停下来，看见网上有人发拼车帖去阿勒泰。我就想，那就回阿勒泰吧。至少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。”

林初夏坐在旁边，听着她说完。雨点打在车顶上，噼里啪啦的，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。

“所以你才说，回去就意味着要留下。”林初夏说。

“嗯。”阿依抬起头，“我怕回去之后就走不了了。我爸会说，你看，你回来了，那就留下来结婚吧。我妈会说，你都二十六了，别挑了。亲戚们会说，读了大学有什么用，还不是回来放羊。”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
“但那天在河堤上，你跟我说那些话，我回去想了一整夜。我到底在怕什么？怕他们失望？怕别人说闲话？怕赔钱？这些怕加起来，比我自己的日子还重要吗？”

林初夏看着她。

“我不想再逃了。”阿依说，“我要回去，跟我爸妈好好谈。告诉他们我想开民宿，想留在阿勒泰，想按自己的方式过日子。他们同不同意，是他们的事。但我要说。”

她说完，发动了引擎。雨刷继续刮着，挡风玻璃上的水雾被一层一层地推开。车子缓缓驶出车站，驶上布尔津湿漉漉的街道。

林初夏看着窗外。雨中的布尔津比平时安静得多，街上的行人撑着伞快步走过，夜市摊子都收了，河面上的铁桥在雨雾里若隐若现。额尔齐斯河还是那样流着，不急不缓，不管岸上的人在烦恼什么。

“阿依，”她开口，“你比我勇敢。”

阿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逃到阿勒泰来的时候，什么都不想说。”林初夏说，“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，不去想那些事。但你敢回去面对。”

阿依笑了笑。“也不一定谈得成。我爸那脾气，搞不好把我赶出来。”

“那你就来北京找我。”林初夏说，“我请你吃烤鸭。”

阿依笑出了声。“行。你说话算数。”

车子拐了个弯，驶上出城的路。雨渐渐小了，天边露出一线亮色。草原在雨后的空气里绿得发亮，远处的山影清晰起来，轮廓像刀刻的一样。

两人不再说话。车里的沉默很安静，但不是尴尬的那种。是两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，却又知道对方在身边的那种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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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阿依送林初夏去奎屯。

从布尔津到奎屯，要开将近六个小时。路很长，但风景不单调。出了阿勒泰，草原渐渐退去，戈壁重新出现在视野里。天色大亮，云层散开了，阳光铺下来，照得戈壁滩上的碎石闪闪发亮。

“你到了伊犁准备去哪儿？”阿依问。

“不知道。先到伊宁再说。”

“伊宁是个好地方。”阿依说，“六星街的冰淇淋好吃，喀赞其的蓝房子好看。你要是去那拉提，替我看看那边的草原，我小时候去过一次，记不清了。”

林初夏点了点头。

“阿依，”她说，“你回去之后，如果谈得不顺利，别硬扛。给我打电话。”

阿依握着方向盘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好。”

车子继续往前开。路很长，天很蓝，风从车窗灌进来，带着戈壁滩上干燥的、温热的气息。林初夏把手臂搭在车窗上，风从指缝间穿过去，像是握不住的水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这趟旅程正在走向一个她不知道的结局。陈默回乌鲁木齐剪片子了，阿依要回阿勒泰面对父母，而她要去伊犁，去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。

三个人从不同的地方来，在阿勒泰短暂地走了一段路，然后各自分开，走向各自该去的地方。

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们。

但她知道，她已经不是出发时的那个人了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