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尔津的夜市比林初夏想象中热闹得多。
河堤边上一条长街,两旁摆满了摊位,烤鱼的烟火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,在空气里横冲直撞。摊主们大声吆喝着,有哈萨克语的,有汉语的,还有她听不懂的什么语言。游客们挤在塑料桌椅之间,举着啤酒瓶碰杯,笑声和歌声搅在一起,热腾腾地往上冒。
林初夏站在街口,有点发愣。她以为阿勒泰是安静的、空旷的、人烟稀少的。没想到这里也有这么热闹的地方。
“发什么呆,走啊。”阿依拽了她一把。
三个人找了个人少一点的摊子坐下。阿依熟练地点了一条烤狗鱼、二十串羊肉、一盘皮辣红、三个馕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,笑呵呵地应着,转身就去忙了。
“狗鱼是额尔齐斯河的特色,”阿依说,“别的地方吃不到。”
林初夏点了点头。她其实不饿,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块馕,但她觉得胃里堵堵的,没什么食欲。她环顾四周,看见隔壁桌坐着几个游客,穿着冲锋衣,脚边放着登山杖,正在大声讨论明天的路线。
“你们从哪来的?”隔壁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主动搭话。
“乌鲁木齐。”阿依说。
“我们是从北京飞过来的,专门来徒步。”眼镜男兴奋地说,“计划走七天,从白哈巴到喀纳斯,再到禾木。你们呢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阿依说。
眼镜男看了她一眼,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敷衍,转头看向林初夏:“你呢?也是来徒步的?”
林初夏摇了摇头:“我……就是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林初夏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她不能说自己是被裁员了,脑子一热买了张机票就来了。她也不能说自己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来。
“看草原。”她最后说。
眼镜男笑了笑,明显觉得这个答案太笼统。但他没有追问,转头继续跟同伴聊天去了。
林初夏低下头,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纹发呆。
陈默坐在她对面,一直在摆弄他的相机。他把镜头盖打开又合上,合上又打开,反复了好几次。林初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很修长,骨节分明,像弹钢琴的人的手。
“你的相机,”她开口,“是胶片的?”
陈默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嗯。”
“现在还有人用胶片?”
“少。”
“为什么用它?”
陈默沉默了几秒。他把相机翻过来,露出底部刻着的一行小字。林初夏凑过去看,上面写着“陈建国”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。
“我爸的。”陈默说。
林初夏没有再问。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一直不怎么拍照。那台相机对他来说,不只是一台相机。
烤鱼端上来了。阿依掰了一块馕,蘸着鱼汤吃,吃得满嘴油光。林初夏尝了一口鱼,肉质很嫩,带着一股淡淡的河鲜味,比她想象中好吃。
“好吃吧?”阿依得意地说,“额尔齐斯河的鱼,冷水鱼,长得慢,肉紧。”
林初夏点了点头,又吃了一口。
三个人沉默地吃着。隔壁桌的游客已经喝上了,开始唱歌,跑调跑得离谱。摊主在旁边笑着拍手,其他桌的客人也跟着起哄。整个夜市像一锅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林初夏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在这种热闹的地方待过了。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加班,一个人刷手机。热闹是属于别人的,她只是在旁边看着。
但此刻坐在这张油腻的塑料桌前,听着周围的嘈杂声,闻着烤鱼和啤酒的味道,她竟然没有觉得烦躁。
她甚至觉得有点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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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夜市,阿依带她们去了河边的一家小旅馆。房间不大,两张床,一个卫生间,窗户对着额尔齐斯河。林初夏洗了澡,换了干净衣服,坐在床边擦头发。
窗外传来河水的声音,哗哗的,不紧不慢。她推开窗,夜风涌进来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她没有关。
她掏出手机。信号很弱,只有一格,微信消息刷了半天才出来。她看见HR发来的邮件,确认了离职手续的办理时间。她看见前同事在群里问“初夏怎么退群了”,没有人回答。她看见妈妈发来的消息:“最近忙不忙?什么时候回家看看?”
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。她不能说自己被裁了,也不能说自己跑到新疆来了。她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最近在出差,过段时间回去。”发完之后她立刻锁了屏,把手机扔在床上,像是烫手一样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额尔齐斯河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,河面上映着对岸的灯光,碎碎的,晃晃悠悠的。远处有狗在叫,还有人在唱歌,声音远远地飘过来,听不清唱的是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阿依白天说的话:“这里的时间是慢的。”
她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河水的味道、青草的味道、泥土的味道,混在一起,凉凉地灌进肺里。
那种堵在胸口的东西,好像松动了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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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壁房间。
陈默坐在床边,把父亲的照片一张一张摊在床上。他开了台灯,光线昏黄,照在那些泛黄的照片上,像是给它们镀了一层旧时光的膜。
他拿起那张彩色照片,翻到背面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草地的尽头是树林,树林的尽头是山,山那边还有什么呢?
明天就要进山了。阿依说白哈巴有白桦林,有晨雾,有父亲照片里的那种风景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父亲当年站过的那个地方,也不知道找到之后能怎样。
但他得去。
他把照片收好,装进信封,塞回背包最里层。然后他拿起相机,对着窗外按了一下快门。
“咔嚓。”
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。他知道这一张拍的是夜色里的额尔齐斯河,洗出来多半是模糊的黑影。但他不在乎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公园拍照,他总是不耐烦,觉得父亲拍得太慢。父亲说:“拍照不能急。你要等,等一个对的瞬间。那个瞬间过去了就再也没有了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有些瞬间,确实只有一次。
他放下相机,关了灯,躺下。窗外河水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年轻时的样子——举着相机,站在草原上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。
但明天,他要去走父亲走过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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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林初夏是被鸟叫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。阿依已经不在床上了,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放着一张纸条:“下去吃早饭,八点出发。”
林初夏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走到窗前拉开窗帘。
额尔齐斯河在晨光里闪着碎银一样的光。河对岸的白桦林被照得透亮,树叶在风里翻来覆去,像无数面小旗子。远处有牧民赶着羊群过桥,羊咩咩地叫着,声音清脆地穿过河面。
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拿起洗漱包,去卫生间刷牙洗脸。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——晒黑了一点,头发乱糟糟的,眼下还是有黑眼圈。但眼睛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她下楼的时候,阿依和陈默已经坐在旅馆门口的小桌旁吃早饭了。奶茶、馕、还有一碟蜂蜜。阿依正往馕上抹蜂蜜,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。
“吃,”阿依把一块抹好蜂蜜的馕递给她,“今天路远,得吃饱。”
林初夏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馕是热的,蜂蜜化了,甜丝丝地渗进面饼里。她嚼着嚼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桌上的地图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。
阿依把地图铺开,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说:“今天走这条路,从布尔津到白哈巴,大概四个小时。路上会经过五彩滩、喀纳斯路口,最后进山。到了白哈巴,你们想找什么,自己找。”
她把地图折好,塞进包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“走了。”
三人上了车。阿依发动引擎,越野车缓缓驶出布尔津,驶上那条通往山里的路。
林初夏坐在后排,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山影,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。
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。
但她第一次觉得,不知道也没关系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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