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秋雨越落越急,雨点击打在生锈的铁皮雨棚上,发出沉闷而连绵的撞击声。
逼仄昏暗的楼道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仓促脚步声,伴随着战术皮靴踩在水泥积水里的啪嗒声。紧接着,虚掩的铁皮防盗门被试探性地敲了三下,两轻一重。
陆寻坐在书桌前,顺手将那面“双月玉璧”扣在楚帛书的牛皮纸影印本之下,手杖横横搭在膝头,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。

“门没锁,进来。”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,一道浑身湿透的年轻身影闪了进来,随即迅速反手带上防盗门,将门后的三道插销重重扣死。
吴邪摘下滴水的防风兜帽,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。
他的夹克几乎被外头的暴雨浇透,额角在鲁王宫磕碰出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,原本斯文干净的脸庞此刻惨白无血色,眼窝深陷,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。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陆寻,胸口剧烈起伏,喘着粗重的热气。

“陆先生……”
吴邪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路狂奔后的脱力。
陆寻扫了他一眼,指了指屋角掉漆的折叠木椅:

“坐。吴家在杭州的盘口那么多,你从临沂一路赶回来,连把伞都顾不上打,就这么怕潘子和吴二白的人半路把你截回去?”
吴邪没有坐,甚至顾不上擦一把顺着下巴淌落的雨水。他一步跨到书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双层塑料自封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,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
“我二叔已经去临沂了,他要是插手,肯定会把我关在西湖边的宅子里,一步都不准我迈出去!”
吴邪双拳紧攥,指节发白,

“但三叔是为我才去山东的!他身上断了两根肋骨,胸腔里还在渗血,现在拔了引流管下落不明……我必须找到他!”
塑料自封袋撕开,里面掉落出两样东西。
一张信纸,以及半张质地古怪、边缘呈焦黑炭化状态的图纸。
陆寻目光微凝。
信纸是临沂陆军医院专用的病历笺,上面用医用圆珠笔潦草、发狠地写着一行字,笔锋几乎划破了纸背:

“小邪,若我三日未归,去吴山寻陆先生。西沙有鬼,汪藏海的局开了。”
落款处没有署名,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狐狸脑袋——那是吴三省在道上走黑货时专用的暗记。

“三叔临走前把病房的护士全支开了,只在床板夹层里留了这个。”
吴邪颤抖着推过那张焦黑的图纸,

“还有这个……陆先生,你精通古文和楚帛书,你帮我看看,这到底画的是什么地方?汪藏海又是谁?!”
陆寻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残图上。图纸不是普通的宣纸,而是一种经过特殊鱼油浸泡、具有极强防腐防潮特性的“羊皮鲛绡”。上面用工整至极的明代官制工笔线条绘制着连绵的暗礁、洋流走势,以及几个微小的海岛标记。
图纸的右下角,用朱砂小楷写着四个字:【西沙沉船】。
而在残图被烈火焚烧的断口处,赫然残留着半截用朱砂绘制的异形图腾——那不是寻常的风水八卦,也不是星宿图,而是一条被锁链贯穿的独眼巨蛇!
守墟蛇纹!
“嗡……”
陆寻的左眼眼眶深处,那抹暗金色的环纹犹如被火星点燃的引信,悄然泛起了一阵滚烫的搏动。
因果眼——触碰感知!
陆寻伸出修长苍白的食指,轻轻按在了羊皮残图的焦黑边缘。
刹那间,现实的色彩如潮水般褪去,黑白灰的因果视界轰然降临。
一幕混乱、带着二十年前浓重潮湿气息的记忆残片,顺着焦黑的纸纤维疯狂涌入陆寻的意识海:
暴雨倾盆的漆黑海面,巨浪犹如狰狞的深渊巨口吞噬着一艘破旧的渔船;
十几个年轻的身影在狭窄的船舱里争吵,闪光灯亮起,照亮了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——吴三省、解连环、齐羽、还有眼神空洞宛如神祇的张起灵!
而在暴风雨的深处,年轻的吴三省正死死抓着这张海图,双眼赤红地与另一个长相与他相似的青年扭打在一起。海图被风灯打翻的火油点燃,在撕扯中裂成两半,其中的半张被吴三省塞进了贴身潜水服的内衬!

“这底下不是沉船!是活的……它在吃人!”
年轻的吴三省发出惊恐欲绝的嘶吼。
画面在刺目的闪电中戛然而止。

“咳……”
陆寻指尖微颤,迅速收回了手,强行切断了因果感知。
他的脸色又苍白了一分,心底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这张海图不是吴三省最近画的,而是二十年前那支神秘西沙考古队的遗物!吴三省当年果然在西沙隐瞒了天大的秘密,甚至在那座海底墓里,吴三省就已经接触到了汪藏海留下的“归墟”线索。
吴三省之所以逃离医院,根本不是躲避吴家,而是西沙那边……出了连这只老狐狸都按捺不住的变故!

“陆先生?你看出什么了?”
吴邪见陆寻眼神变幻,急切地凑上前问道。
陆寻深吸了一口气,将眼底流转的金芒压制回瞳孔最深处,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峻:

“汪藏海,明初第一建筑奇才。沈万三的活人墓、北京的紫禁城、明十三陵的规制,甚至长白山深处的云顶天宫,都出自他的手笔。在倒斗这一行,他是所有摸金发丘祖师爷级别的阴阳风水大宗师。”
吴邪愣住了:

“明朝的大官?那三叔为什么说他‘布了局’?”

“因为他不仅是个建筑大师,还是个探求长生、妄图窥探天地终极的疯子。”
陆寻用手杖尖点了点桌面上的海图残片,

“汪藏海晚年在西沙海域给自己修了一座沉船海底墓。二十年前,你三叔跟着一支联合考古队下去过,但那支队伍后来……几乎全军覆没。”
听到“全军覆没”四个字,吴邪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,嘴唇毫无血色:

“二……二十年前?三叔从来没跟我提过!”

“他当然不会提。”
陆寻冷冷一笑,站起身来,拖着那条尚有些僵硬的伤腿走到窗边,“

那是一笔烂到骨子里的陈年血债。他现在拼着肋骨扎穿肺叶的伤势也要往海南跑,是因为西沙海底墓的‘门’,又被人给推开了。”
吴邪猛地抬起头:

“谁推开的?!”

“不仅是国内的势力。”
陆寻看着窗外江南连绵的雨丝,脑海中浮现出总纲中那家跨国巨头公司的名字,

“有一家外资背景的海底捞金公司,早就盯上了这片海。你三叔去西沙,是去灭口,也是去抢命。”
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唯有台灯的钨丝在电压不稳的电流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。
吴邪站在桌前,看着那张焦黑的海图,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。他抬起头,迎着陆寻冰冷的视线,咬紧牙关道:

“陆先生,我要去西沙。”

“你不能去。”
陆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

“吴邪,七星鲁王宫是陆上旱斗,有张起灵的黑金古刀给你镇煞,有王胖子替你挡子弹,你才勉强捡回了一条命。西沙是水斗,深海之下水压万钧,暗流密布,一旦氧气瓶耗尽或者被海猴子缠上,连具全尸都留不下。”

“知识可以教,命只有一条。我之前警告过你。”
面对陆寻近乎残酷的警告,吴邪没有退缩。他深深弯下腰,向着陆寻九十度鞠了一躬,声音带着哽咽,却异常清晰:

“陆先生,我知道我没身手,我也知道我拖后腿。但我不能看着我三叔死在海里!在鲁王宫,是你找出了西周夹层的生路,小哥认你,三叔信你,连我三叔逃走都要把这半张海图托付给你……求你,带我去!”

“我所有的积蓄,西泠印社的铺子,我都可以押给你!”
陆寻俯视着这个执拗的年轻人。
在因果眼的视野中,吴邪头顶原本纯净无垢的白气,不知何时已经缠绕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锁链——鲁王宫的惊魂一夜,已经彻底将这个吴家小三爷拖入了命运的泥潭。
因果既定,吴邪去西沙是历史的必然。即便没有自己,他也会被那家外国捞金公司(裘德考的阿宁势力)当成工具诱饵卷入其中。
更重要的是,陆寻自己必须去。
第三块归墟残图,就在那艘明代沉船墓的最深处!

“吴家的铺子你自己留着给伙计发薪水吧,我不缺钱。”
陆寻转过身,神色漠然地坐回椅子上,伸手将那半张焦黑的羊皮海图收进怀中。

“明早八点,萧山机场,飞海口。”
吴邪猛地直起腰,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:

“陆先生,你答应了?!”

“第一,下海之后,所有行动必须听我的,违者我直接把你绑在船锚上。”

“第二,在西沙碰见任何人,不准透露我在鲁王宫底下的事。”
陆寻的声音冰冷如铁,左眼的暗金光斑在灯影下隐现:

“回去换身能沾水的衣服。给家里留一封信,告诉吴二白,你是去海南旅游度假。至于你三叔那条老命……能不能捞上来,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。”

“明白!我全听你的!”
吴邪激动得连连点头,像个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孩子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千恩万谢地拉开门,冲进了外面的夜雨中。
……
狭小的出租屋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陆寻关好房门,走到桌前,拿起二手座机的听筒,熟练地拨通了武林门古董修复坊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,那头传来杨晶晶略带警惕的清冷嗓音:

“哪位?”

“是我。”陆寻语气平静,

“发丘的避水符和水下摸金爪,准备好了么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,随即传来一声金属打火机脆响。
杨晶晶吐出一口青烟,声音带着一丝嗜血的锐利:

“怎么,吴家那只老狐狸已经把水搅浑了?”

“西沙开局了。”
陆寻按了按发烫的胸口,那枚双月玉璧正隔着衣物发出微弱的心跳共振,

“明早飞海口。这一趟不仅有古尸和机关,还有洋鬼子的水鬼队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,发丘中郎将是怎么在水底下开棺的。”
杨晶晶冷笑一声,

“明早萧山候机楼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
陆寻拄着手杖,缓缓走到斑驳的穿衣镜前。
镜中的青年面色冷冽,左眼瞳孔边缘,两成暗金色的龙形环纹正随着窗外的雷光忽明忽暗。
他伸手按在镜面上,轻声自语:

“汪藏海……三千年的界壁,六百年的沉船,这一局,我接了。”
类型也能看进去,真的要给老师下跪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