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筏在微弱的马达声中,缓缓靠上了地下湖泊对岸的黑色石台。
这里的岩石没有任何精细打磨的痕迹,全是一块块重达数吨的不规则巨石,通过最原始的重力堆叠在一起,缝隙间浇筑着一种坚硬的青灰色物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水洞里还要古老、陈旧的阴寒之气,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停止了流转。
“我的亲娘老子……”齐老头哆哆嗦嗦地从皮筏上爬下来,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黑石板上。他双手捧着罗盘,看着上面彻底锁死在正北方向、一动不动的指针,声音都在发颤,“阴极生阳,潜龙在渊……这地方不是墓,这是截断了整个齐鲁大地龙脉的‘风水锁’啊!”
陆寻拄着钛合金手杖,在杨晶晶的搀扶下踏上石台。
他抬头仰望。在战术手电苍白的光柱下,这座被称为“西周夹层”的太古建筑,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冰山一角。
那是一座依附着断裂地缝而建的宏大祭坛。两侧是高耸入暗黑穹顶的天然岩壁,战国时期的诸侯为了掩盖这里,用数以十万吨计的夯土和巨石在上方强行封顶,硬生生在地底造出了这个高达五六十米的巨大空腔。
而在空腔的正中央,九根粗大得需要三人合抱的青铜柱呈环形排列,柱身上爬满了厚重的铜绿和粗犷的云雷纹。九根柱子之间,由大腿粗细的青铜锁链相连,死死锁着中央一座高耸的黑色金字塔形石台。
“轰——!哒哒哒哒哒!”
就在这时,众人头顶上方极高处的岩层中,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,紧接着是激烈的自动武器扫射声。
这一次的声音比在水洞里听到的要清晰得多,甚至连头顶的灰尘和碎石都簌簌地落了下来。
“上面打疯了。”虎子端着冲锋枪,警惕地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夯土穹顶,“听枪声,吴小太爷那边至少带了一个加强排的火力。三爷这是把谁的祖坟给点了?”

“七星疑棺里的正主,或者……某种他们对付不了的活物。”
陆寻面色冷峻。他知道,吴邪他们现在大概率已经触发了鲁王宫最核心的防御机制,比如血尸,或者是九头蛇柏。

“别管上面。阳线有阳线的劫,阴线有阴线的道。”
陆寻收回视线,用手杖点了点前方两根青铜柱之间的缝隙,

“战国人填坑的时候,不敢破坏西周的祭坛,所以留了缝隙。从那里进去。”
四人整理好装备,成战术队形向祭坛内部推进。虎子打头,杨晶晶断后,陆寻和齐老头居中。
越往里走,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就越重。
走过青铜柱的范围,地上开始出现大量的骸骨。这些骸骨与水洞里的不同,它们没有挣扎的痕迹,全都是规整地跪伏在地上,面朝祭坛中央,而且每一具骸骨的头上,都戴着一个青铜铸造的狰狞面具。

“是殉葬的奴隶?”
杨晶晶用刀尖挑起一个青铜面具,眉头微皱。

“不,是守卫。”
陆寻的左眼微微泛起一丝温热,

“奴隶不配戴面具。这是三千年前,第一代守墟人的亲卫。”
听到“守墟人”三个字,齐老头和虎子都是一头雾水,但杨晶晶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想起了在杭州南宋墓下层,那幅诡异的壁画,以及陆寻发病时那只冰冷刺骨的金色左眼。
“咔嚓!”
突然,一声清脆的岩层断裂声在空旷的祭坛上方炸响。
众人心头一凛,齐刷刷地将手电光柱打向穹顶。
只见头顶正上方,大约三十多米高的战国夯土层上,突然裂开了一道长达十几米的巨大缝隙。无数的夯土块和碎裂的青砖犹如雨点般砸落下来!

“隐蔽!”
杨晶晶爆喝一声,一把将陆寻扑倒在一根粗大的青铜柱后方。
“轰隆!”
一块重达数吨的战国墓室底板狠狠砸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,将地面上的十几具西周骸骨瞬间砸成了齑粉。
紧接着,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“叽叽”惨叫声,一团巨大的黑影从那道裂隙中坠落,“砰”的一声重重地砸在碎石堆里。
虎子立刻把强光手电照了过去。
那是一具尸体,或者说,曾经是具尸体。
它浑身的皮肤已经被剥离,露出鲜红的肌肉纹理,体型比普通人类大了一圈。但此刻,这具恐怖的“血尸”已经被什么利器从肩膀到腰部斜斜地劈成了两半,黑色的毒血流了一地,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刺鼻的腥臭味。
而在血尸的残骸周围,还散落着几十只拳头大小、浑身青黑色的怪虫。那些怪虫显然是从血尸体内掉出来的,有的被摔死了,没死的几只正疯狂地在地上扭动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“尸鳖!”齐老头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后退,“血尸养鳖,上面那是大凶之局啊!”
虎子毫不犹豫,抬枪就是一个点射,将几只试图爬向他们的尸鳖打得汁水四溅。

“停火!”
陆寻撑着手杖站起身,目光死死地盯着穹顶上那道破开的裂隙。
裂隙上方,隐隐有绿色的微光闪烁,似乎能看到粗大的藤蔓在蠕动(九头蛇柏的根须)。
就在这时,一只穿着黑色战术靴的脚,突然出现在了裂隙的边缘。
紧接着,一个身穿深蓝色连帽衫、身形修长削瘦的身影,从上方的战国墓室边缘探出了半个身子。
黑暗中,那人犹如一只灵巧的夜猫,单手抓着一根垂落的藤蔓,整个人悬空在三十多米高的裂缝处。他的另一只手里,倒提着一把样式古朴、通体乌黑的连鞘长刀。
刀尖上,一滴浓稠的黑血正缓缓滴落。
显然,下面这只被劈成两半的血尸,就是他的杰作。
手电的余光扫过半空。
兜帽男似乎察觉到了下方祭坛有活人的气息。他微微低头,两道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、却又深邃得如同寒星般的目光,穿透了三十米的黑暗,直直地落在了陆寻的身上。
陆寻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、跨越了千年的宿命共振!
“嗡——!”
几乎是不受控制地,陆寻左眼深处的那抹暗金色轰然爆发。瞳孔边缘的金色游龙犹如活过来一般,瞬间占据了左眼接近十分之一的区域。
因果眼全开!
在陆寻那泛着淡淡金光的视野中,上方那个兜帽男的身体周围,没有普通人那种清晰可见的寿命或因果线。这个人的存在,仿佛是一个被世界底层逻辑刻意抹除的“盲区”。
但是,他手里的那把黑金古刀,却在因果眼中爆发出了一种恐怖的异象!
无数条密集、纠缠、透着浓重血腥味的因果线,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死死地缠绕在那把黑金古刀上。这些线记录了这把刀斩杀过的无数尸煞、经历过的无数生死。
而在这千丝万缕的因果线中,有一条粗大、呈现出一种苍凉古铜色的因果线,从刀刃的深处延伸出来,犹如一条穿越时空的锁链,笔直地向下垂落。
这条线的尽头,正死死地连在陆寻脚下这座西周夹层祭坛的最深处!

“张家……契约……”
陆寻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,一段模糊、破碎,甚至不属于他自己记忆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:
一个左眼金色的身影,将一把尚未开锋的黑色玄铁重剑,交到了一个身上纹着麒麟图腾的先民手中。

“我守眼,你守门。”
画面瞬间消散。
陆寻的左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他闷哼一声,闭上了眼睛,切断了因果眼的视线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那抹金色已经隐退。
三十米上方的裂隙边缘。
张起灵深深地看了下方的陆寻一眼。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,罕见地闪过了一丝细微的疑惑。
他闻到了一种味道。
一种古老、只存在于长白山青铜门背后的……“门里的味道”。
但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上方战国墓室深处传来吴邪焦急的呼喊声:

“小哥!胖子快顶不住了!”
张起灵手腕一翻,黑金古刀入鞘,他借着藤蔓的力量,身体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,悄无声息地翻回了裂隙上方,消失在了战国墓的黑暗中。
裂隙上方再次传来了激烈的交火声。
祭坛下方重新陷入了死寂。

“书生……刚才那个人,是谁?”
杨晶晶握着蝴蝶刀的手掌已经见汗。作为发丘传人,她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刚才那个悬在半空的人,虽然没有针对他们,但那股内敛到了极致的杀气,让她感觉自己仿佛面对着一头人形的太古凶兽。

“一个走在悬崖边上,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人。”
陆寻拄着手杖,声音有些沙哑。
他抬起头,看着祭坛中央那座高耸的黑色金字塔。
张起灵的刀指向了这里。这意味着,这底下藏着的不仅仅是第二块归墟残图,更可能藏着关于张家、关于守墟人、关于这个世界终极秘密的最早源头。

“阳线的麻烦他们自己解决。”
陆寻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,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坚定。

“虎子,开路。我们去底座的心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