鱼是第七天送去的,茶叶是第九天送来的。
送鱼那天小福子起了个大早,天还没亮透就蹲在池边捞鱼。刘伯站在旁边,手里提着一只木桶,桶里盛了半桶池水。小福子拿网兜捞了五尾最活泛的,放进桶里,鱼在桶里打转,银灰色的脊背蹭着桶壁。刘伯盖上木盖,用麻绳系紧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。萧翎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没嘱咐什么。小福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摆了摆手。
小福子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。他进门先灌了一大碗水,然后跑到廊下,喘着气说:“送到了。东宫门房收了鱼,让等着。等了小半个时辰,周公公出来,说太子殿下看了鱼,挺高兴,问王爷身体好不好,还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让王爷好好养鱼。”小福子挠了挠头,“就这一句。然后周公公给了个赏封,我没要,说王爷吩咐的,就是送几条鱼,不收赏。”
萧翎看了他一眼。小福子说“没收赏”的时候挺了挺胸,一副办对了差事的模样。萧翎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让东宫门房等小半个时辰,说明萧衍是亲自看了鱼的。五条鱼,单数,萧衍应该注意到了。注意到了却没有别的反应,只回了一句“好好养鱼”,这是把萧翎递过去的线又甩回来了。
不急。萧翎对自己说。钓鱼的人都懂,急不得。
第九天早上,周公公来了。
他来的时候萧翎正在池塘边坐着,手里拿着本书,半天没翻一页。小福子从门房那边跑过来,脚步急,嘴里喊着“王爷王爷”,到了跟前又压低声音:“周公公来了,说太子殿下让他送东西。”
萧翎合上书,站起来。周公公已经走到前院了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一个捧着一只木匣,一个空着手。周公公还是那副和气掌柜的模样,圆脸,笑眯着眼,走到萧翎面前躬身行礼:“宁王殿下,太子殿下让奴才给您送些茶叶来。前几日殿下得了些好茶,想着宁王殿下那天在宫宴上没喝上合口的,特意让奴才送一罐来。”
萧翎看着那只木匣。匣子不大,一尺见方,紫檀木,没上漆,打磨得光滑。周公公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匣子,双手递过来。萧翎伸手接了。匣子比看起来沉,里面装的东西不止一罐茶。
“殿下还说,”周公公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上回说去府上坐坐的事,殿下记着呢。等忙完这阵子秋猎的事,得了空就来。让奴才先跟宁王殿下说一声,免得到时候来得冒昧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萧翎把匣子递给小福子,“替我谢殿下。”
周公公又躬了躬身,带着人走了。小福子抱着匣子,等人都出了院子,立刻凑过来:“王爷,打开看看?”
“进屋。”
两人进了屋。小福子把匣子放在桌上,萧翎打开锁扣,掀开盖子。匣子里面铺着一层细棉,棉上放着一只锡罐,罐口用蜡封了。锡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一行字:清风茶楼,秋分新到。
没有落款,但字是萧衍的字。萧翎在宫宴上见过他写的帖子,笔锋起收的力道认得出来。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有。又拿起锡罐,揭了蜡封,打开盖子,一股茶香涌出来。清冽,带着一丝兰花的底韵,是好茶。
但萧翎的注意力不在茶上。
“清风茶楼。”他把纸条放回匣子里,“去打听一下,在哪儿。”
小福子应了一声就跑出去了。萧翎坐下来,看着那只锡罐。茶叶是幌子,纸条是里子。萧衍在告诉他一个地方。清风茶楼,听起来像普通茶楼的名字,但萧衍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茶楼。
小福子去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,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:“王爷,打听到了。清风茶楼在城东,离东市不远,临街的两层小楼,门脸不大。街坊说开了有四五年了,生意不温不火,但从来没关过门。刘伯说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刘伯说那茶楼后头连着个院子,院子有人守着,不让人进。”
萧翎靠在椅背上。城东,临街,开了四五年,生意不温不火但没关门,后头有院子有人守。这几乎是把“太子暗桩”四个字写在门匾上了。萧衍把这样一个地方告诉他,等于把自己的一处底牌翻给他看。
为什么?
萧翎在脑子里翻原著。清风茶楼这个名字在《凤临天下》里出现过——后期萧衍登基前,通过清风茶楼收集朝中各方动向,是他在暗处布的一张大网。原著里这地方到中后期才浮出水面,前期一直藏着。但现在萧衍主动把这张网的一角掀给他看了。
这是“钓鱼”的反向操作。萧翎递了五条鱼过去,萧衍不接,却把自己的鱼线甩了过来,而且是当着萧翎的面甩的,连饵都不挂。意思很明白:我知道你在试探我,我不怕你看。
萧翎忽然想起宫宴上萧衍换汤的动作。那时萧衍已经坐实了他“知道点什么”。送鱼试探是萧翎主动迈出的第一步,现在萧衍用一张茶楼的纸条告诉他:你可以知道更多。
“王爷,”小福子站在桌边,看了看匣子里的锡罐,又看了看萧翎的脸色,“这茶……怎么办?”
萧翎把盖子盖回锡罐上,扣紧。
“收着。等太子来了再喝。”
小福子应了一声,抱着匣子去收好。萧翎坐在桌边没动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暮色从窗纸缝里渗进来。池塘那边有鱼跳了一下,噗通一声,又归于安静。
他翻开《论语》,在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字。
“萧衍知道我知道。”
写完又觉得不够,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“但他不知道我知道多少。”
搁笔。烛火在案头跳了一下,把影子投在墙上,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